《羽落石间》刘开开

16、第 16 章 清晨的

　　清晨的风比前几日凉了些，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干爽的土腥味。孟锦羽把门带好，门栓挂上去的时候木轴"吱呀"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脆。

　　她转过身，院子里两个人已经等在栅栏边了。

　　石青站在栅栏外面，肩上挎着一只布袋，里面空空的，今天要去领口粮。

　　他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脸朝着镇子方向，侧着站，脸上的青黑色胎记在晨光里被照得分明。

　　孟锦之蹲在他脚边，正低头拿一根草棍戳地上的蚂蚁洞，一只蚂蚁爬出来，他赶紧移开草棍，看着它绕着洞口转了两圈又爬回去了。

　　孟锦羽把门掩上，走过去。石青听见她的脚步声，没有回头，迈步走了。步子比平时慢些，像是刻意把速度压下来。

　　孟锦之立刻从地上蹿起来，小跑两步跟上去，走到石青旁边。他的步子大一步小一步的，因为腿短跟不上石青的步幅，得时不时蹦一下才能保持并排。他走了几步就开始问。

　　"石青大哥，"他指着路边一丛贴着地面长的野草，"这个草叫什么？"

　　石青低头看了一眼，随口说："地锦草。牛羊爱吃。"

　　孟锦之蹲下去揪了一片叶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了一下鼻子又站起来，小跑两步追上去。"那这条路通到哪里？"他往前指了指土路前方，"除了镇上，还能去别的地方么？"

　　石青想了想："再往前就是驿站，过了驿站翻过那个坡，有一条河。"

　　"河？什么河？"

　　"苦水河。"石青说，"水是咸的，不能喝。"

　　"咸的？"孟锦之睁大了眼睛，像是在想象一条咸水河的样子，"那河里有鱼么？"

　　"有。"石青顿了顿，"没抓过。"

　　孟锦之还想再问，忽然被路边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他蹲下来，趴得很低，脸凑到地面上，盯着草丛里一只黑壳虫子看——虫子不大，鞘翅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蓝紫色，正在慢悠悠地爬过一片枯叶。他伸出手想碰，又缩回来，回头喊了一声："石青大哥，这是什么虫？"

　　石青已经走了几步了，听见喊声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走回来蹲在他旁边，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看。"金步甲。"他说，"不吃庄稼，吃虫子。不算害虫。"

　　孟锦之把脸凑得更近了，鼻尖几乎碰到草叶。那虫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不动了，触角晃了两晃。孟锦之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石青蹲在旁边没催他，就那么等着，粗糙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左脸上的胎记照得颜色淡了一些，像是和晨光融在了一起。

　　孟锦羽跟在身后三五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弟弟蹲在那里，看着石青也跟着蹲在旁边的背影，想起一个多月前弟弟刚到苦水镇时的样子——缩在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角，整张脸都紧绷着，路上的人看他一眼他就往她后面躲。那时候他说话声音小小的，吃东西也只吃一点点就不肯再要了。

　　可今天早上他像只刚放出笼子的小雀一样跑在前面，嘴里叽叽喳喳没停过，每一样东西都要问一问，每条路都要知道通向哪里。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一个多月前她端着粥碗的手还在发抖，夜里睡不踏实，听见门外的风声就以为是有人来了。每天睁开眼睛就开始数日子，数还有几天到初一，数米袋里还剩几把米，数那些米还能撑几天。

　　可现在她走在去镇上的路上，脚踩在土路上，手里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数。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说不清楚。大概是从那两张胡饼开始的，从那碗被打翻的粥开始的，从那天他蹲在田里扒出土豆、告诉她该怎么种开始的。他什么都没有说过，可他做了那么多。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石青。

　　他步子迈得不算大，为了迁就身边的孟锦之，比平时走得慢了将近一半。

　　他依然弓着背，但脊背不像从前那么塌了，肩膀也开了些。那头乱蓬蓬的头发还是乱的，但至少不那么油腻了，看上去像是拿水胡乱洗过的。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被照得清清楚楚——粗黑的眉毛，黝黑的皮肤，还有那片青黑色的胎记从额角延伸下来。

　　这片胎记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觉得他像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

　　可现在她看着那片胎记，在日光底下泛着沉静的、暗沉的光泽，和这片荒凉的黄土地、和苦水镇灰扑扑的天色、和他这个人，浑然一体。

　　他帮了他们那么多。那些包子、烧饼、糖葫芦、蜡烛、平安糕、木马，还有屋顶上补好的茅草，还有屋后泥地上他蹲着学写字的背影。

　　他没有说过一句"我帮你们"，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这句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拢了拢，把碎发别到耳后。

　　前面蹲着的两个人站起来了。孟锦之把那片枯叶翻过来扣在那只金步甲身上，拍拍手跑回石青身边。他一边跑一边还在问："那苦水河的水都是咸的，鱼是怎么活下来的？"

　　石青迈开步子往前走："鱼不怕咸。"

　　"鱼为什么不——"

　　孟锦羽在后面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的问题和石青简短的回答，嘴角弯了一下。她加快了两步，把距离从三五步缩短到两三步，走在了他们身后更近一些的地方。

　　地上三个人的影子并排着——一个矮的，一个高的，一个在高的后面，拖曳在土路上，被早晨的太阳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