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十四章 我低头站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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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渺渺，熏香袅袅，小楼雅室之中，能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或独自一人看书品茗，或伴一知己执子楸枰，都是极令人愉悦的事。
可我现在并不这么想。
无奈的用斜光偷偷瞄了瞄气定神闲的柳长延，更加无奈的把视线投到了黑白间杂的棋盘上，用力地盯到眼睛发酸——只有黑白之分的棋子都快被我看出了第三种颜色，也没能找出挽回败局的方法。
“……你问吧。”
两指一弹，自暴自弃的把手里的白子扔回了盒子里。
柳长延坚持跟我下棋，无非是要我一个答案，一个平时我绝对不会说出来的答案。
我静静的等待着，他也一言不发。
寂静的小楼里，沉默格外的漫长可怕，它把一切活力都埋葬在犹豫和徘徊中，把一切隔绝在外。
我等了又等，本来就没多少的耐性迅速消耗殆尽，这气氛压抑得让我难受。我只好把主意力放到了窗外，直到第三十四条游鱼优哉游哉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柳长延还在认真的注视着已经完结的棋局，我终于忍不住了。
“相爷，你快问吧，不要吊我胃口了好不好。”
“稍等，看完再谈。”
“棋都下完了，你就别再看了，有问题就问啊。”
先前是我不想他问，现在是我恨不拿刀子逼着他问了。我是个急性子，就是非死不可的时候宁愿身首异处把头伸过去求个痛快，也不要喝口毒药慢慢磨。柳长延这么一来真是憋死我了。
柳长延抬起头，直视我的双眼，那眼神黑亮得可怕，带着探询却没有一丝感情：“观棋亦可观人。”
巧妙的把握紧的手收回了衣袖，沉下的眼神也在瞬间浮出明媚的色彩，我极其礼貌、乖巧像所有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子弟一样亲切而又疏远的笑着：“那丞相看来我是怎样的人呢？”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这样笑着的时候代表我心里很不爽。
柳长延，自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没有停止过对我的试探，无休止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试探。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样子抓住每一个机会试探观察我的每一个举动，仿佛在他眼里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由无数举动构成的凝固体，而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个凝固体拆个粉碎，再逐个研究。最可恨的是他的试探总是没有任何恶意或善意。如果他是恶意的，那么我可以当他是在寻找机会给我打击；如果他是善意的，那么我可以当他是在探究我是否可以成为他的同伴。但他的试探没有任何情感偏向，让我不清楚他到底想怎样，让我没来由的感到不安。
镶银边的宽大衣袖拂上了棋盘，长指滑出袖口点了点深陷黑子之中的白子：“白子勇猛好进，有深思但无耐性熟虑，招式决绝，不留余地，下棋之人必定个性争强好胜，虽然聪明但缺乏耐性，做事果断不拖泥带水，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给自己留退路，事事求其完美，一旦有所错失宁舍弃而不退让，端的是过钢易折的性子。”
“……”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呼吸也急促了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该反驳的，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来。潜藏在黑暗里的影突然在光芒中看见自己刻意忽视下的原形，那是怎样的惊骇惶恐和不知所措。
他说的都在点子上。
我受够了被人欺凌蔑视的日子，所以不想再输，命运让我生来就低人一等我就偏要试与天争，争来争去，于是成了一种习惯，也因此冲动的接受了柳长延的挑战。
事事求其完美，讲得真好。离开冥域一年多，我一直在思考着当初是什么让我选择了放弃幼时的誓言，选择了那时放弃对我而言像天一样的师父，是我对阿逸的情，是阿逸对我的谊，还是我对自由的渴望？我一直没弄懂当时自己的想法，但今天，我突然懂了。
选择离开，有我和阿逸的情谊，我对自由的渴望，还有……我对师父的绝望！我要的感情不求别的，只求纯粹，但一心装着黎的师父永远给不了我纯粹的感情——哪怕我求的是他并非恋人的爱护。所以我选择放弃，选择离开。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这没有底气的狼狈声音是我的吗？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柳长延站了起来，竟若云破日出般淡然一笑，他平日不苟言笑表情呆板，欢喜到极至的表现也就是眼中有几分暖意，哪似今日这般毫无芥蒂的微笑。他唇角轻钩，只那瞬间便如脱胎换骨般，平凡的面容顿时生动起来，目光稍转便见洒脱不群恰倒好处的融于谦恭内敛之中，整个人再无平日严肃死板的模样，望之丰姿如玉，温文尔雅，与丽质天成的师叔像了七分。
往日我还奇怪师叔那样一个绝妙人物怎么就教出了这么个木头人学生，今日见了这一笑方才让我大开眼界。
“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了。”
“……是师叔跟你提到我的？”
在很久以前，我跟柳长延完全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我们唯一的共同点的认识师叔。
我眼睛眨也不眨，生怕柳丞相百年难得一遇的美丽笑容在我眨眼的瞬间消失了。美人啊，为什么我到现在才发现你的美？
“在我面前丰太傅总是不停的提到一个孩子，提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会皱眉，会叹气，会微笑，会气结，而平时，丰太傅永远都是从容睿智，自信淡定的。他说那个孩子痴，会守一个没人会在意的承诺；他说那个孩子傻，以为感情可以绝对的纯粹；他说那个孩子笨，常常选最激烈的手段解决问题即使那样会使自己的损伤变得最大……”
“行了——”红着脸挥手打住，再听下去我都要刨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了。
“我……”柳长延停了一下，半皱眉半微笑的样子真是那个诱人哟：
“我一直很羡慕……那个孩子。”
“哄”小楼的的温度顿时从小火慢炖升温至大火干爆，无论是站着还是座着的人都顶了一张让最红的辣椒都子愧不如的脸。
我明白了，原来木板脸丞相是个师叔控。
好吧，我承认他对我的性格分析很正确，我也承认他确实有资格做我师叔的学生，但我依然讨厌他无休止的试探，试探我，试探阿逸……
“你讨厌我的试探。”
我没吭声。
“但我同样讨厌你的隐瞒。”
“我……”这下是不知道怎么吭声了。
“既为同伴，何需试探？同理，既为同伴，何需隐瞒？自追查奸细以来诸事不顺，独我之错哉？既需借助对方之力，而又单借其力，不谓其因，能成事否？”
好一个柳长延，三个问句硬是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我逼得汗如雨下，羞愧难当。他责我有所隐瞒以至延误大事，言语简练正中要害，又将心比心循循善诱，让我无言推委。
静默片刻，我低头站起，左手抱右拳，弯身拜揖道：“师兄所言甚是。”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