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空山千寂,隔念千年 唐青霜满身 ...
-
残夜如刀,朔风饮血。
摘星殿那场不对等的死战落幕,朝歌皇城的漫天煞气,终究没能碾碎那道白衣灵影,却将他的道心、修为、温柔底色,尽数凌迟粉碎。
唐青霜拖着残破濒死的躯壳,一身浴血,狼狈冲破宫禁禁制。身后是锦绣宫阙夜夜笙歌,妖妃暴君稳坐荣华、逍遥无度,作恶者安然自得;身前是茫茫乱世长路,风雪萧瑟、天地荒芜,唯有他一身伤痕、一腔血海深仇、一颗碎尽初心,无处可依。
千年狐妖的阴毒妖力盘踞经脉深处,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他的妖核本源。五百年月华修为一朝折损大半,灵脉寸寸皲裂、残破不堪,道心遍布裂痕,神魂摇摇欲坠。每一步踉跄前行,都伴随着骨肉撕裂、神魂震颤的极致痛楚。
他拼死一搏,不求扬名、不求虚名,只为护心中唯一澄澈月光,为守那一场一诺余生的约定。可现实冰冷刺骨,修为天堑难越,他终究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含冤碎骨、尸骨无存,看着血海深仇高悬头顶,自己却无能为力、徒劳挣扎。
这份无力,远比肉身重伤、修为尽废,更让人心魂俱裂、万念俱灰。
他不逃生死,不惧魂灭,唯独逃不过——我未能护你、我未能履约的滔天悔恨。
一路独行,一路风雪,一路血泪斑驳。
他不敢停留朝歌半步,这座繁华王城的一砖一瓦,都烙印着伯邑考的赤诚风骨,回荡着人间君子的温柔温言,镌刻着三月空山相守、余生互许的滚烫诺言。如今风物仍在,故人永逝,每一寸空气都裹挟着诛心的回忆,每一缕风声都在复述他的失败与遗憾。
白日隐匿荒林草莽,强忍灵脉崩裂之痛,调息固本、苟存残命;深夜踏月独行,踏遍千山荒径,避开人间烟火、远离红尘喧嚣。他斩断所有俗世牵绊,隔绝所有凡尘因果,世间功名、王朝兴衰、众生苦乐,自此再与他无半分干系。
他的人间,早已随着青衫公子的陨落,彻底荒芜、彻底寂灭。
不知熬过多少昼夜更迭、风霜洗礼,当熟悉的青山轮廓穿透茫茫夜色,静谧幽深的青狼谷,终于映入眼帘。
故谷重临,风月依旧,人事全非。
群山环抱、林木葱茏,清溪潺潺、松风簌簌,岁岁枯荣的草木,从未因人间悲剧、生死别离,有过半分萧瑟。这里是他五百年修行故土,是他与伯邑考宿命初逢的秘境,是乱世之中唯一隔绝纷争、盛满温柔的净土,是他们并肩御煞、朝夕相守、互许余生的见证之地。
幽谷深处,那座藤蔓掩映的天然石洞,静默如初、安然如故。
洞内青石微凉、干燥清幽,留存着最鲜活的温柔过往。曾几何时,青衫公子静坐抚琴,清音绕谷、抚平他千年孤寂;曾几何时,温润世子细心熬药、温柔叮嘱,护他修复灵脉伤势;曾几何时,星月垂落、落英纷飞,二人并肩立誓,互为铠甲、互为归处、互为余生执念。
那时风月温柔,人间值得,双向奔赴、彼此兜底,是他五百年孤苦修行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圆满。
可如今,石洞空空荡荡,琴音断绝、温言消散、誓言沉寂。
满眼皆是旧景,满心只剩空殇。
唐青霜虚浮立身洞口,满身血污、满身伤痕、满身风霜,清冷眸光缓缓扫过洞内每一寸角落,过往朝夕点滴翻涌席卷神魂,滚烫的思念与刺骨的悔恨,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肉身千疮百孔,不及心口一寸荒芜;妖力反噬万痛,不敌执念碎灭分毫。
他缓缓屈膝落座,瘫坐于二人昔日并肩望月的青石之上,单薄白衣染遍暗红血痕,清冷眉眼覆满千年化不开的寒凉与死寂。
他恨,恨自己修行尚浅,挡不住王权妖煞,护不住赤诚君子;
他悔,悔当初执意别离,让他孤身踏入龙潭虎穴、身陷绝境;
他痛,悔山海一诺铮铮在耳,最终沦为一场天人永隔的虚妄泡影。
他曾许诺,你守苍生家国,我守你一世无虞。
可乱世倾轧、奸邪作祟、天命难违,他终究失约了。
极致的悲恸与长恨,曾让他数次心生寂灭之念,欲碎核散魂、随君赴死,了结这无边煎熬。可最后一丝执念死死牵绊神魂——这里是他们唯一的归处,是他与伯邑考所有深情的见证。
他死,便彻底无人记得那场空山相守、那场双向奔赴、那场万世诺言;
他留,尚可守一谷旧景、念一世深情、候一场永不归来的重逢。
他不能死,亦不愿死。
自此,唐青霜决意闭谷封山、与世隔绝,以残躯守故谷,以余生守长恨,以千年孤寂,赴一场无人履约的山海之诺。
他抬手催动残存月华灵力,轰然落下千斤巨石,严密封死石洞出入口。
巨石合拢,隔绝了谷外清风星月、红尘喧嚣,隔绝了乱世烽烟、三界纷争,也彻底隔绝了前尘过往的最后一丝暖意。
一方方寸石洞,从此成了他的庇护所,亦是他千年自困的囚笼。
洞内无日月、无昼夜、无烟火,唯有永恒的沉寂与清冷。
唐青霜盘膝稳坐青石玉台,静心敛息,开启了漫漫千年的闭关修行。他日日吸纳青狼谷至纯月华、天地清灵,一点点温养破败妖核,梳理紊乱撕裂的灵脉,修复被九尾妖力重创的本源根基。
千年岁月悠悠而过,无声无息,无人相伴、无人问津。
春看山花覆谷,落英纷飞漫遍曾经并肩的崖边;
夏听清溪穿林,晚风依旧温柔却再无并肩闲谈;
秋望层林尽染,满山红叶再无二人共赏暮色;
冬待大雪封山,漫天风雪再无执手取暖的温柔。
四季轮回千万次,风物岁岁如故,唯独少了那个温润如玉、风骨铮铮的青衫少年。
漫长孤寂的闭关岁月里,恨意被时光慢慢冲淡,戾气被月华缓缓抚平,年少时的偏执杀伐尽数褪去。千年清修,让他褪去山野小妖的青涩莽撞,洗尽红尘戾气,修为层层突破、节节攀升,彻底挣脱凡妖桎梏,超脱三界凡俗,修成上清地仙之境。
昔日五百年孱弱灵妖,历经千年孤寂沉淀、长恨滋养,终得长生仙骨、通天修为,灵力清冽醇厚、底蕴浩瀚深沉,足以纵横山野、抗衡妖神,再无半分孱弱可欺之态。
他早已拥有颠覆局势、杀伐四方、报仇雪恨的绝对力量。
可千年修行,修得长生、修得仙力、修得淡然绝尘,唯独修不好一颗执念入骨、相思成疾的心。
肉身伤痕可愈,灵脉破损可修,唯独刻入神魂骨髓的遗憾与深情,历经千年沉淀,愈发深沉、愈发刻骨、愈发无可替代。
他性情愈发清冷疏离、淡漠绝尘,无欲无求、超然世外,仿若看透三界虚妄、不恋红尘分毫。可无人知晓,他千年闭谷不出、与世隔绝,从非为得道飞升、不为求仙长生。
他只是在守,守一场空山旧梦,守一句未践诺言,守一个刻入神魂、跨越生死的故人。
千年以来,他静坐黑暗石洞,无数次沉入过往回忆。
忆起初见,青狼谷妖煞滔天,他执灵护君,他挺身护他,双向相护、并肩御煞;
忆起相守,三月朝夕晨昏,风月为媒、山河为证,双向奔赴、互许余生;
忆起别离,山岗遥望帝阙,一墙相隔仙凡,一诺许尽余生,一念错付千年。
世间最残忍,莫过于当初互为铠甲,如今各自孤寂;当初一诺余生,如今千年空等。
悠悠千载红尘翻覆,外界早已沧海桑田、乾坤迭代。
殷商覆灭、朝歌倾颓,封神之战席卷三界,仙妖混战、诸神陨落,大周定鼎、天下归宁,三界秩序重塑,漫天神祇各归神位、执掌星河万象。
这万千风云更迭、盛世兴衰、三界变局,尽数被隔绝在巨石之外,与石洞中的孤寂灵妖毫无关联。
外界千年浩荡,洞内一瞬孤寂。
世人皆知,青狼谷隐居一位清冷绝尘、无欲无求的千年地仙,独居空山、不涉红尘、超然物外。
无人知晓,这位地仙心底藏着一场跨越生死、隔绝仙凡的万古深情,藏着一段双向沦陷、两两辜负的千年长恨。
无人知晓,他千年孤寂闭关,不是无情,是情深入骨;不是无念,是执念滔天。
岁月磨去了他所有锋芒戾气,却从未磨去半分相思。
偶尔,他会移开巨石,走出封闭千年的石洞,静立崖边青石,遥遥望向朝歌旧地、望向万里星河。
千里山河阻隔,云海层层叠嶂,望不见旧王城,望不到旧时人。
千年静坐、千年回望、千年空想。
他始终以为,那场朝歌血色离别,便是终局。
他始终以为,他的青衫君子,早已碎骨成泥、葬身红尘,永远长眠于乱世血色之中,再也不会归来。
他困于空山千年长恨,守着旧景、念着旧人,独自熬过万古寒凉。
可他从不知晓,凡尘生死从不是宿命终点,人间别离从不是情深尽头。
当年含冤殉道、丹心殒命的伯邑考,一身赤诚忠魂、无双风骨,挣脱凡尘轮回桎梏,褪去人间凡胎,登临九天紫微帝阙,执掌星河万载,端坐紫微帝君尊位,俯瞰三界九州、芸芸众生。
人间千年,是空山灵妖的孤寂苦守;
天上千年,是紫微帝君的念念不忘。
九重星宫清冷万载,帝君独坐星河正中,指尖摩挲一枚褪色兔毫,岁岁年年、朝朝暮暮,从未放下。
他历神生千载,阅三界沧桑、看众生浮沉,执掌天道戒律、审判世间善恶,冷漠漠然、无悲无喜,唯独放不下青狼谷那只纯白灵兔,放不下三月空山相守,放不下那句互为铠甲、终身不负的余生诺言。
人间一人孤守长恨,天上一人独念情深。
一谷隔仙凡,一念跨千年。
千年空山孤寂终有期,万古隔世相思终相逢。
一场跨越天地、隔绝仙凡、双向执念、彼此等候的宿命重逢,已在浩浩星河、茫茫空山之中,悄然酝酿,即将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