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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山闻恸,碎心泣诺 唐青霜在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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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泣血,暮锁朝歌。
王城之外,古道纵横,市井人流往来不息,车马喧嚷、烟火错落,本该是人间寻常暮色,此刻却沉沉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戚肃杀。殷商帝都的繁华之下,刚落幕一场惊天血冤,风声传悲,街巷皆哀。
密林边缘的暗影之中,一袭素白静立如故。
唐青霜孑然独立,白衣沐残霞,清姿寂空山。
他本是青狼谷五百年白兔灵妖,修道清心、秉性纯善,半生居于山野,观风月、伴晨昏,无嗔无念、无执无求。自与伯邑考幽谷相守三月、共渡生死劫难,便将一颗澄澈妖心尽数交付,唯守一句归期诺言。
人间权谋、深宫诡谲、君王暴虐、妖妃阴私,他全然不懂、不曾沾染。在他眼底,伯邑考是浊世唯一皎月,是乱世唯一温柔,赤诚孝义、坦荡磊落,心怀苍生、守心守义,这般无瑕君子,必得天佑、必得善归。
于是他安守城外、朝夕守望,日日登高望城门,夜夜凝眸盼归人,满心澄澈期许,只待故人脱身离朝歌,携他归西岐,从此山河安稳、岁岁相守。
可今日的朝歌城郊,喧嚣市井里,碎来了颠覆他所有余生的血色噩耗。
三两百姓聚于道旁树荫,压低语声,字字沉痛、句句泣血,将深宫刚落的惨事娓娓道来,细碎风声入耳,每一字皆如利刃穿心,寸寸剜碎灵妖初心。
“西岐伯邑考世子,没了。”
一语落地,周遭尽是默然垂泪、满目悲惜。
布衣老者长叹沙哑,满是痛心:“世间难得那般温润君子、孝义完人,一生清白无错、忠贞无亏,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皆是暴君昏聩、妖妃祸朝!”年少商贩攥拳含愤,低声痛斥,“世子宁死不从妲己魅惑,不肯折节、不肯附奸,便被妖妃罗织逆罪,打入天牢,受尽酷刑折辱!”
语声沉寒,周遭人人色变,无人敢高声续言,却终究忍不住道出那最诛心、最惨烈的终局。
“何止一死……宫人传出实情,世子蒙冤赴死之后,竟被碎身削骨、血肉成糜,制为肉饼。”
“昏君毫无人性,将血肉送入羑里囚狱,逼迫西伯侯亲口食子骨肉!父子天伦、人间孝义,一朝尽毁,千古奇冤,莫过于此!”
声声悲叹,句句属实。
市井闲谈无虚言,字字皆是深宫血色真相。
轰然一瞬,天地失色、万象皆寂。
唐青霜脑海骤然空白,浑身灵力逆流、气血翻涌,五百年清修道心,于这一刻轰然崩裂、寸寸坍塌。
周遭车马喧嚣、人语风声、落日蝉鸣,尽数被隔绝神魂之外。
世间只剩一句冰冷残酷的真相,反复碾压、撕裂他的执念——
他守诺等候的归人,死了。
那个幽谷护他、朝夕伴他、温柔待他,与他月下闲谈、共愈伤痕、许他余生安稳的君子;那个世间最干净、最赤诚、最温柔的伯邑考,死于奸谗构陷,死于暴君昏暴,身死骨碎、尸骨无存,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未曾留下。
五百年修行,清心寡欲、无悲无喜,草木虫蚁尚且不忍伤及半分,从来不知恨为何物、痛为何味。
可此刻,极致的悲恸铺天盖地、焚心蚀骨,紧随而来的,是倾覆神魂的滔天恨意。
帝辛无道,草芥忠良、屠戮贤才;妲己阴毒,偏执祸世、构陷无辜、毁尽世间纯白。
是这二人,碾碎了他的温柔期许,斩断了他的山海诺言,夺走了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处。
数日守候、三月情深、一生期许,尽数沦为一场荒唐泡影。
温柔尽死,初心碎裂,妖心成灰。
茫然褪去,只剩极致的痛、极致的恨、极致的不甘。
妖族戒律、人妖殊途、皇城凶险、修为悬殊,所有忌惮、所有克制、所有求生之念,尽数被悲恨焚烧殆尽。
他什么都不顾了。
不顾朝歌王城龙气镇妖、法阵森严、术士林立、禁军密布;不顾妲己千年狐妖道行高深、杀伐无数;不顾自己五百年清修向来只养月华、不习杀伐,此番闯宫复仇,无异飞蛾扑火、魂飞魄散。
他只剩一念执念,刻骨焚心——入宫、斩妖、复仇!
为他的君子,讨尽这血海深仇,洗尽这千古奇冤!
唐青霜垂眸压下眼底猩红血泪,敛尽周身温润月华,将所有颤抖、崩溃、悲恸尽数封入神魂深处。昔日澄澈温柔的眼眸,此刻寒霜覆瞳、杀意凛冽,只剩不死不休的决绝。
残阳沉落西山,夜幕吞尽余晖,黑云压覆朝歌,星月隐没、天地沉寒。
巍峨王城高墙连绵,城楼灯火森严,甲士林立、刀戈映霜,内外层层探妖法阵、镇妖禁制纵横交错,四方道门修士昼夜巡守,是三界公认的杀伐禁地、绝境牢笼。
寻常仙妖不敢窥视,得道修士不敢轻踏。
可唐青霜步履决绝、义无反顾,化作一缕淡白残影,借夜色树影、墙阴廊暗,屏息敛息、贴影潜行。
他熟稔山野隐匿之术,步步惊心、寸寸慎行,数次避过禁军巡守、躲开灵阵探查、隐过术士巡察,顶着满城肃杀气煞,闯过外城层层禁制,越过重重复叠宫墙,历经半舍生死潜行,终是悄无声息潜入后宫禁地,落于摘星殿外。
摘星殿灯火煌煌、彻夜通明,殿宇雕梁玉砌、奢华无度,殿内暖意融融、香风萦绕,一派旖旎奢靡。
可这锦绣宫阙之中,藏着最阴毒人心、染着最清白忠魂,是碾碎温柔、葬送丹心的罪恶渊薮。
殿门虚掩,妖风浅浅、笑语慵懒。
唐青霜推门而入,寒凉夜风裹挟一身血海悲恨,撞碎殿内温柔靡气。
玉榻之上,苏妲己慵懒斜倚,华裳倾城、媚色无双,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素色玉珏。玉质温润、纹路清雅,正是伯邑考朝夕随身、片刻不离的贴身信物。
把玩逝者遗物,她眼底无半分愧怍、无半分恻隐,只剩得逞的快意、毁灭纯白的漠然,以及掌控人命的轻蔑恣意。
察觉来人气息,妲己抬眸睨去,看清那道满身寒凉、眼底含恨的白衣身影,红唇轻勾,溢出一抹极尽残忍的戏谑冷笑。
“原来是你,空山等候的小白兔妖。”
她明知故问,语声软糯、字字诛心,刻意撕开最深的伤口:“宫外听闻流言了?知晓你心心念念、誓死等候的君子,死在了本宫与君王手中?知晓他一世丹心、半生风骨,终究碎于本宫一念?”
句句如刀,凌迟神魂。
唐青霜身躯微颤,非是畏惧,是极致悲恨交织的彻骨战栗。
他此生温柔和善、包容万物,可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宽容纯善,只剩血海深仇。
不辩、不语、不泣、不悲。
他缓缓抬掌,掌心温润月华翻涌而出,昔日滋养身心、温柔纯粹的清辉灵力,此刻尽数被滔天恨意淬炼为杀伐之力。五百年修行底蕴尽数迸发,纯白灵光炸涌满堂,裹挟碎心断肠的悲愤,朝着妲己轰然暴击而去!
银光掠殿、劲风狂扫,烛火翻飞、珠帘狂舞,金玉震颤、满殿动荡。
他毕生修行只为清心修道、滋养灵根,从未习过半分杀伐诡术,此刻招招搏命、式式舍身,不求精妙、不求退路,只求以微薄道行、残破之身,斩杀妖妃、以命抵命。
奈何修为天堑、道行悬殊,终究难以逾越。
妲己千年狐妖修为霸道诡谲,历经三界杀伐、阅尽人心险恶,对视死一搏的稚嫩攻势,只淡淡抬袖,一缕漆黑阴毒妖力漫然甩出,便瞬间撕碎漫天月华、破尽所有攻势。
狂暴妖力如泰山压顶,狠狠重击在唐青霜胸口。
一声闷响,白衣身影骤然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冰冷白玉地砖。
喉头腥甜翻涌,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染红素白衣衫、浸透洁白地砖,刺目惊心。
灵脉寸寸撕裂、妖核剧烈震颤,周身经脉尽数受损,剧痛彻骨蚀魂、蔓延四肢百骸。
可他未退半步、未怯分毫、未出一声求饶。
咬牙撑地、强忍剧痛,一次次起身、一次次凝灵、一次次反扑。
一败再起、再败再搏,遍体鳞伤、灵力枯竭,依旧死战不休。
锦绣摘星殿内,一场不对等的生死厮杀彻夜不息。
月华灵力层层透支、彻底紊乱枯竭,周身灵脉崩裂残破、伤痕累累,五百年道行一朝折损大半,道心碎裂遍布裂痕,神魂摇摇欲坠、濒临溃散。
终究力竭落败、无力回天。
唐青霜浑身浴血、瘫倒在地,气息微弱飘摇,再无半分起身之力,唯有一双猩红眼眸,死死锁定玉榻之上从容漠然的妖妃,恨意焚骨、生生不息。
妲己莲步轻移、缓缓俯身,居高临下,轻蔑俯视这只痴心搏命、不自量力的白兔妖。
她本可抬手一击,斩草除根、令他魂飞魄散,随伯邑考一同湮灭尘寰。
可她偏是不肯。
她要留他残命、留他神魂、留他执念,让他苟活世间,日夜煎熬、岁岁悔恨,生生世世承受所爱惨死、无力复仇、仇人逍遥的诛心之痛。
“蝼蚁撼树、痴心妄想。”
妲己语声轻柔、冷冽刺骨,字字碾碎他最后一丝期许,句句刻下千年长恨。
“你看清楚,是本宫、是帝辛,亲手杀了你奉为天光的君子。”
“他孝义无双、风骨绝尘、丹心昭月又如何?终究抵不过君王昏聩、妖妃一念。清白蒙冤、忠骨成尘、尸骨无存,万事皆空。”
“你拼死复仇、以命相搏,终究一无所获、徒添伤痕、自取其辱。”
“滚回你的空山密林去吧。守着你残破的道心、破碎的初心,守着这场永不落幕的血海深仇,孤独终老、永世悔恨。好好看着,你所爱之人含冤沉土,害他之人稳居九重、尽享荣华,而你,终生无力、永世难报。”
一字一句,尽是诛心残忍,尽是极致折磨。
初心彻底碎尽,温柔尽数成灰,所有赤诚、所有期许、所有山海一诺,尽数沦为世间最可笑的痴念。
血泪混着热泪无声滑落,浸透满地尘埃。
唐青霜凭着最后一丝神魂残力,狼狈撑身、踉跄起身,拖着残破灵脉、累累伤痕,冲破殿外禁制缺口,仓皇逃离这座染尽忠良鲜血的罪恶深宫。
夜风凛冽、寒侵骨血,刮过满身伤口,痛彻神魂。
身后,是繁华奢靡、夜夜笙歌的无道王城,是冤屈沉埋、忠魂陨落的血色过往。
身前,是万古孤寂、岁岁寒凉、永无归期的空山长夜。
从此,世间再无温柔纯粹、静待归人的白兔灵妖。
唯余一身伤痕、一腔恨火、一颗碎尽心魂的残心,独坐空山,守望千年,岁岁泣诺,夜夜长恨。
一念成诀,千年孤寂。
一诺成空,万古皆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