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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你从前过的好吗 霍昭几声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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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昭几声轻咳,撑着虚弱的身子想要往床沿靠得稳些,莫流连忙伸手扶稳她的后背。
“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该是吃尽苦头了吧。”
“我如今一合上眼,脑海里全是故土的亲人,可我快要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也不知道他们在原来的世界过得如何。”她语声低哑,带着一缕怅然,“不知道我从前的恋人还记不记得我,但愿他也能如你一般,时隔多年仍旧念着旧人。”
“我太懂你的感受了,与挚爱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期,这份痛苦何其磨人。”
霍昭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偏偏是我们。好好的生活,一朝倾覆,被扔到这套全然陌生的礼法世道之中。”
莫流静静听着她有气无力的低声慨叹,万千往事翻涌心头。这一刻,他们同为异乡漂泊之人,最能读懂彼此深埋心底的苦楚。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嗓音低沉沙哑,缓缓吐露尘封旧事。
“我初来之时,满心皆是惶恐。一睁眼,便是全然陌生的天地,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
“原主寒冬腊月投湖自尽,我接手的便是一副残损病体,日子过得举步维艰。原主生母只是位不受宠的小妾,处处受人磋磨。母亲离世之后,我的处境更是雪上加霜,府中两位嫡出兄长,更是百般欺凌压榨于我。”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我娶了我的妻子,何映真。”
莫流的声音低沉悠远,像是坠入漫无边际的旧梦里。
“原本与她定下婚约的人并不是我。当年何家祸起,她父亲获罪下狱,临刑之前,只求我父亲恪守旧约,保全何映真一条性命。我父亲不愿让两位嫡出兄长,迎娶一名罪臣之女,却又不愿背负背信弃义的骂名,便硬生生,将何映真塞给了我。”
“那时的我,在府中苟延残喘,半点话语权也无,一切皆由父亲决断。就这样,我们成了亲。婚后,我与映真被安置在府内一处荒僻破败的偏院,府中上下,几乎将我们视作无物,任凭我们自生自灭。”
“万幸映真的外祖父过世时,给她留下了一笔私产,我们靠着那点积蓄,勉强糊口度日。后来映真发觉我识文断字,便决意倾尽所有供我读书,盼我考取功名,寻一条出路。她本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千金,落到这般境地,却放下所有身段,洗衣操持,日夜刺绣变卖,换得银钱供我苦读。她长我两岁,待我,实在是仁厚。”
说到此处,莫流的嗓音微微发颤,喉头不受控制地哽咽。忆起往昔,自与何映真成婚,纵然身居冷僻偏院,受尽漠视,他终于不必再日日遭受苛待,也不必替两位兄长没日没夜抄书、代做课业。
只是他从前并不知晓,即便困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两位兄长依旧时常前来寻衅,每一次,都是何映真挡在他身前。那年她才十八岁,家道倾覆,若是退了这门亲事,等待她的便是没入官妓的结局。
可嫁过来之后,她看见莫流本性温善,聪慧通透,待她亦是真心相待。在那些熬不完的贫苦岁月里,两颗孤寂的心彼此依偎,生出了真切的情意。
“后来我连中三元,而我的两位兄长却接连落第。直到这时,父亲才看见我的才干,终于肯认下我这个儿子。为了他自己的名望,我也只得同他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模样。”
往事翻涌,他恍若又回到那一年。金榜题名,天下皆知,何等风光。皇帝御笔亲题“三元及第”,降下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尔莫流,才学冠世,乡、会、殿三试皆夺魁首,连中三元,旷代罕逢。特授翰林院侍讲,赐白银三百两,大红锦缎百匹,御书「三元及第」匾额,敕令本府于故里建三元坊。追封尔父为州同知,母为诰命孺人。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钦此。
那一年他方才二十一,正是意气风发。心中所想,唯有一件:何映真终于不必再跟着他受尽苦寒。一朝青云,就连父亲也得了追封,官至从五品,这座宅院之中,再也无人能够随意折辱他。
琼林游街那日,御赐金鞍白马,万人空巷。人群末尾,他看见了何映真。她站在熙攘百姓之间,望着马上的他,眉眼弯弯,笑得灿烂夺目。
莫流勒住马缰,停在她面前,俯身伸手,将她拉上骏马。二人并辔而行,他当着满城士民直言宣告,得此贤妻,实乃莫流此生最大幸事。
彼时上京城内,无人不知,这位连中三元的新科状元,不止才高八斗,更是重情重义,善待发妻。
“后来呢?”霍昭听得心神紧绷,忍不住出声追问,想要知晓故事的结局。
“后来……”
莫流面上那一点浅浅的暖意尽数褪去,眉眼一寸寸覆上沉沉阴郁。
“有一回我入宫赴宴,偶遇长公主。仅仅一面,她便执意要嫁与我。我数次直言,家中已有妻室,可她仍旧向圣上求取赐婚圣旨。”
“昔日圣上与皇后情深意笃,我本以为,只要将实情禀明,他便会收回成命。谁料圣上一场大病过后,性情大变,听完我的陈情,直接将我逐出殿外。”
“而我的父亲,为了自己的仕途前程,也步步紧逼,强要我迎娶长公主。”
霍昭心头大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所以……你终究还是娶了?”
“是,我娶了。”莫流稍稍停顿,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只不过,是在映真过世之后。那几年她为了照料我,殚精竭虑,身子早就耗损亏空。听闻赐婚圣旨那一日,她急火攻心,就这么去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波澜。霍昭望着他细微的小动作,心底了然——这后半句,是假的,莫流在对她撒谎。
霍昭静静望着神色沉郁的莫流,轻声开口,打破了一室沉寂:“那你在原来的世界,过得好吗?”
闻言,莫流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那是独属于故土回忆的松弛与暖意。
“很好。”
他语气平缓悠远,字字皆是眷恋:“我是家中独子,父亲是大学历史教授,母亲是设计师。家境安稳,父母疼爱,我从前的人生,顺遂无忧。”
话音微顿,笑意浅浅褪去,添了几分怅然:“只是岁月绵长,隔着两世浮生,我也渐渐模糊了他们的眉眼,记不清最亲之人的模样了。”
他抬眸回望她,轻声反问:“你呢?你的从前,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