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风鸣》陌上一棵草

12、第12章 家庭舆论 陈鸣亦心里

　　陈鸣亦心里热而身上凉，像有阵龙卷风在体内猛刮，卷起滔天巨浪。

　　风把他向前推，向八年前推，也向黎丰推，从时间和空间的两重维度上，把他逼到心的死角。

　　只需要一个吻，风暴就会席卷整片海洋。

　　在嘴唇或许只相距不到半厘米时，门外响起唰唰声，越来越大。

　　陈鸣亦还没回过神时，黎丰已经站起来，朝门走去。

　　“我去看看。”他轻易地离开风暴的中心。

　　陈鸣亦撑着沙发，深呼吸，笑着叹口气。也许这就是此刻的天意，没办法更进一步。

　　他把自己从幻觉里拔出来，也站起身。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吉他，和拿着吉他的小年轻。

　　“……”

　　“……”

　　小孩脸整个涨红，半个字也说不出。

　　陈鸣亦慢慢靠近，看着他叹口气道：“别紧张，没想骂你。想聊聊吗？”

　　男生显然没想到他这态度，傻傻地跟着陈鸣亦进了屋。他说，想学吉他，妈妈嫌费钱不给买，也不让学，从门缝看见这把吉他，就想拿来试试。

　　陈鸣亦点头：“哦，那我明天从门缝看你有个游戏机，还有个书包，有两件衣服，都能趁你不在，拿来玩玩？”

　　小孩瘪了气，嘟囔道：“对不起。我就是想弹弹吉他。”

　　这副模样，让陈鸣亦想起刚学吉他时的自己。

　　“这样啊，”他说，“那看在你知道还吉他的份上，我可以教你。”

　　男生惊讶地睁大双眼。

　　“但先说好，不许耽误学业，学吉他时候也不能不认真，能做到吗？”

　　“秦浩天保证！”男生伸俩指头发誓。

　　等小秦回家，刚才的氛围已经随夕阳消失，黎丰也去打电话了。

　　但其实，陈鸣亦已经从黎丰刚才的表现知道，就算没有还吉他的插曲，黎丰也不会吻下去。

　　晚上，黎丰工作室发布了体面的澄清，栗子被治疗妥当送回来，而陈鸣亦和楚心然仍是朋友。

　　风波看起来都很好地解决了，除了陈鸣亦还是没能如愿地“再进一步”。

　　其实黎丰对他，或者说对祁岁宜十分上心。戏份不算太多的男三号，剧本却是黎丰一个个字改，两人还经常在收工后讨论。

　　陈鸣亦甚至想，如果自己不喜欢黎丰，而纯粹把他当导演，可能会更幸福。

　　再一想，还是喜欢比较幸福。因为喜欢的对象是黎丰。

　　这天，陈鸣亦照例抱着吉他，到片场旁小屋写歌，进门却撞见位没见过的女士。

　　她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身着得体矜贵的白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翡翠项链与两枚钻石耳钉相得益彰，衬得她更加贵重，又不夺她本人光彩。

　　陈鸣亦看着她发愣，不成想对方好像比他还困惑，对着他的眉眼失神。

　　黎丰一场戏拍完，才被吴觉告知叶春停女士来了的事情。

　　“你可别怪Mandy不说，她亲口嘱咐别告诉你的。”

　　黎丰没理会，皱眉快步到了她待的屋子，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悦耳的吉他声。

　　陈鸣亦见他进来，手停了，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

　　屋子里的另一位笑得更开心。

　　除了商业场假笑，黎丰好久没见叶春停正经笑过了。

　　吉他声停，她略带不满地说：“我还没听够呢，再弹一首South of the Border吧？会吗？”

　　陈鸣亦脸红道：“那首歌，歌词有点不合适……”“哈哈，小孩儿真可爱。”

　　“好久没人叫过我小孩了，还是这么年轻，像姐姐似的人。”

　　陈鸣亦的夸赞里透着真诚，让被夸的人笑得更美。

　　“鸣亦，你先出去一下。”黎丰表情严肃地打断二人。

　　终于，屋里只剩两人时，黎丰抱着手道：“妈，你来干什么？”

　　“什么话，我出差到这边，难道不能顺路来看儿子拍电影吗？”叶春停矜贵地说，“况且我不来，还不知道你找了个和过去对象挺像的小演员。是想补上青春的甜，还是想再吃次苦？”

　　黎丰深吸口气。“他不像谁，陈鸣亦就是陈鸣亦。”

　　叶春停挑眉。“呦，听起来有想法。那我不得不告诉你一点失败者的经验：隐瞒最伤人，越积累，骗得越多，最后就只有分崩离析。”

　　黎丰眉头攒起，但叶春停没再纠缠这话题，说了正事——

　　黎正帆已经失联，大概率要坐牢。

　　李曦早和他说过，但黎丰仍是一怔，问：“你来提醒我，不要落井下石？”

　　叶春停眼里闪过一丝对往昔的追忆，马上消失了，嗤笑道：“不，我是来提醒你，别光沉迷你那艺术，要时刻注意舆论，不要影响到你。公司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公关稿和方案，需要的话，拿来用就好。”

　　“快过年了，我不想他这个烂人给你添堵。”

　　黎丰有些吃惊，靠近她，握住她手，轻声答应。

　　母子两人很久没这么亲近过，叶春停不由道：“你的职业我无法评价，但感情上总能说两句。那个叫陈鸣亦的小孩，我见了挺喜欢，简单，真诚，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受不了被骗，你能懂吗？”

　　黎丰太懂了。虽然懂，但关于祁岁宜，他仍是没和他说实情。

　　懂是一回事，勇敢说又是一回事。再聪明的人，也会自我欺骗，也会力有不逮。

　　叶春停的话倒是很快应验。她来后的第三天，#南升集团副总裁黎正帆涉嫌多项经济犯罪# 就冲上了热搜第五，各大营销号纷纷转发，加以揣测和分析。

　　舆论也确实波及到他。

　　有帖子明里暗里指向黎丰，说亲儿子拍电影最方便洗钱，文贪不分家。连黎丰之前电影的个人资方，在黎正帆负责的基金会里担任过高管这种边角消息，都被翻出来说。

　　比起职务侵占、操纵股价等比较遥远的罪名，网友更乐于围绕“黎丰”这熟悉名字讨论，连坐也好，编故事也好，八百倍速分为三派。

　　一派直言黎丰靠拍文艺片厮杀出来，没有其父的支持断然不可能，是导演中的“资源咖”，不能光吃好处不受罪名；中立派则持客观视角，说黎正帆帮忙倒也需要黎丰争气，那些外国奖项总不能也都是黎正帆运作；当然也有支持黎丰的，说但凡看过他的电影，就不会说出他靠谁的话来。

　　黎丰身边的人比他着急。李曦打电话，问黎丰之前有没有听他的话，早做准备，黎丰只是说有，语气之平淡，和约着吃一顿饭没有分别。

　　顾年的意思，黎丰可以安心处理舆论，他来负责片场诸事。

　　“难道为了个新闻，电影还不拍了？”黎丰仍然笑得很好看。

　　事实上，拍摄进度确实一点没耽误，律师是晚上到的，团队会议是晚上开的，黎丰夜间忙，第二天，继续拍戏。

　　他一点看不出累，倒是有个演员，十分不在状态；一场主角五人在五彩山上相伴的简单场景，陈鸣亦持续NG。

　　“Cut。祁岁宜，你在想什么？”

　　“Cut。祁岁宜，眼神为什么飘？”

　　“Cut。祁岁宜，手在抠地。”

　　姚瑶来探班，十分困惑。陈鸣亦的态度和能力，不该成为这样剧情里的捣蛋鬼才对。

　　黎丰把陈鸣亦叫过来，问他为什么心不在焉。

　　“那个消息，对你影响不大吧？那天那个女士，是资方吗？我给她弹吉他，有没有问题？”

　　陈鸣亦担心两天了，但既没有立场问，也没有消息源，此时被黎丰点名，实在忍不住要关心。

　　黎丰笑：“你到底是祁岁宜，还是陈鸣亦？祁岁宜可不会关心捕风捉影的文娱八卦，更不会抱着吉他在山上走神抠地。”

　　陈鸣亦深深叹口气。他明白这道理，只是真的担心。

　　下一条，陈鸣亦眼神不再游离，虽然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倒和祁岁宜的身份挺相符。

　　晚间，黎丰又叫人送来一份剧本，是把祁岁宜的命运由“被动”改得“主动”的版本。

　　陈鸣亦咋舌，这人怎么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他打开，只见第三页间夹着一张纸条。

　　是黎丰的很好看的笔迹，正面写着：“公关团队有方案了，影响不大，放心。”

　　反面写着：“那位女士，是我妈。”

　　陈鸣亦看了半天，把纸条叠好，收起来，脸微微地红了。

　　他想给黎丰发个消息，或直接打个电话，还没下定决心，徐逸生的电话却先打了进来。

　　他在聚会上听人说，吴觉联系的一个机构资方要考虑终止对《山夜》的投资。

　　徐逸生安慰他：“大机构是这样，内部风险评估严格，你不要过于担心，等Raymond事情查清楚，就好了。”

　　陈鸣亦没有被安慰到。像黎丰说的，本来就是捕风捉影，影子怎么“查清楚”？！

　　他抱着吉他想了一会儿，打开了手机银行，计算着金额。

　　前脚钱还没算完，廖潜的电话又打了进来。廖老师声音全然没有了跨年时的兴奋，是来拜托陈鸣亦救火的——他在隔壁省参加新年音乐节，彩排时踩空摔伤，想让陈鸣亦代替上场。

　　“腿摔折了，下巴也挫伤？好好，你等我下。”陈鸣亦马上打开日志，查看拍摄计划。

　　“后天没问题，我当天晚上回来。我让青青和主办方对接。”

　　陈鸣亦火速找顾年请假，订票，又赎回了一些理财。

　　他心里，为廖潜担心，为再要上场唱歌而兴奋，但也有莫名的不安。他希望黎丰的事情顺利解决，也真的，很想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