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不姓王

6、开业 陆敏翻着黄

　　陆敏翻着黄历挑了很久，最后把开业日期定在了一个周六，理由她说的很简单：周六街上人多，到时候开业花篮往门口一摆，南来北往的人都能看见。
　　至于黄历上写的“宜开市、宜嫁娶”，她说那只是顺便，有没有用另说，但是讨个彩头也是没错的。
　　开业前，陆敏给悠悠和未未分别发了消息。
　　给悠悠的消息很简短：“周六开业，来。”给未未的消息措辞客气了不少：“未未，我们周六开业，如果有空的话欢迎过来坐坐。”未未很快回了消息：“一定到。”过了一会，未未又问：“需不需要我带什么。”陆敏秒回：“人来就行。”

　　开业那天，长乐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她站在衣帽间犹豫了一阵，最后拿了一件藏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搭了一件新买的白色T恤。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个造型应该可以传达出她的想法：我跟这家公司有点关系，但我没有上台讲话的意思。
　　开车到梧桐街的时候，喜相逢门口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赵凯正站在梯子上，颤颤巍巍地挂红灯笼，周洋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不停说着“往左一点再左一点”，赵凯生气，说：“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不要让我来回挪。”周洋也急：“我没有让你来回挪，是你自己每次挪的幅度都太大了。”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好在灯笼最终挂得很端正。
　　刘一正在门口扫地。长乐把车停好，走过去的时候刘一才看见她，刘一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比平时生硬不少。
　　“别太紧张。”长乐轻声说。
　　“没紧张，”刘一回，“就是昨晚睡得晚。”
　　长乐走进店里时，一楼已经布置好了，陆敏正站在接待台后面核对流程表，看到长乐进来，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陆敏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装裙，头发挽了起来，看上去很是干练，只是样子不像开业的老板娘，更像是去签并购合同的职业女性。
　　没多久，未未和悠悠也到了，未未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她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接待区里的长乐。
　　一年没见，长乐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头发比那年婚礼时短了一些。未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恰好撞上长乐望过来的视线。
　　她弯起眼睛，冲长乐点了点头。长乐也笑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却又比寻常的招呼多看了对方一秒。
　　最后还是未未先移开视线。她低头理了理手中的纸袋，转身走到接待台前，从里面取出一个手工花环，递给陆敏。花环由满天星和尤加利叶编成，中间缀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喜相逢。
　　“开业礼物，可以挂在门上。满天星干了以后也好看，不用换。”
　　陆敏接过花环，手指沿着木牌上的字轻轻摸了一遍，又举起来看了看。
　　“这个好。”
　　她把花环递给刘一，想了想，又亲自走到门口替他选位置：“挂高一点，别让人进门的时候碰坏了。木牌要摆正。”
　　刘一搬来椅子，把花环挂在大门正上方。陆敏站在下面仰头看着，等他下来，又伸手把花环正了正。
　　“就放这里。”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悠悠带来的东西则更实用些，是一台便携蓝牙音响和一套备用对讲机。她把东西放到桌上：“人多的时候用得着。”
　　陆敏检查了一遍型号，点头评价：“周到。”
　　这时候，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地到了。
　　先进门的是附近几家商铺的老板，他们都是被门口的花篮和红灯笼吸引过来的，陆敏连忙安排赵凯负责接待。赵凯也是机灵，立马就开始热情洋溢地给每个人递名片，名片上的头衔写的是“客户关系总监”。
　　长乐看到那张名片差点笑出声。赵凯，一个连自己房间都收拾不干净的人，竟然给自己安排上了客户关系总监的位置。
　　但不得不说，他在“热情洋溢”这件事上确实是个天才，几位商铺老板被他聊得频频点头，有两位当场就加了微信，说以后有客户一定推荐。
　　接着又进来了一批年轻人。是陆敏通过关系请来的本地婚恋行业的小老板和自由策划人。这些人的好奇心很重，进门以后，先是东看西看，然后开始一股脑的问问题。
　　从“你们启动资金有多少”到“你们团队有几个人”又到“你们之前都是做什么的”，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具体，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刁钻。周洋负责接待这一批人，他拿着提前准备好的公司介绍册，一个接着一个耐心解答，他的态度很诚恳，说话也很实在。
　　有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自由策划人问道“你们之前有过婚庆行业的经验吗”，周洋老实说“没有”，对方的眉毛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周洋看得很清楚。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讪讪的笑了两声，然后把介绍册翻到服务项目的页面，继续往下讲。

　　与此同时，陆敏的娘家人也来了几个。
　　她们穿着得体的套装，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但笑意只在嘴唇上停着，到不了别的地方。
　　其中一个表婶环顾了一圈店面，用一种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到的音量说道：“地方还不错嘛，比我想的大。敏敏，你爸爸给你投不少钱吧？”
　　陆敏正在倒茶，闻言手也没停：“没有。我跟刘一自己做的。”
　　表婶的表情滞了一下。“那钱从哪来的？”
　　“结婚的礼金，刘一的积蓄，还有一些朋友帮忙。”陆敏把茶杯放在表婶面前，杯底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点到为止的响声。表婶没有再问。但她端茶的时候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
　　旁边的堂姑不置可否，指着店里空着的展示墙，瞥眼对刘一说：“我看别人家都有案例墙，你们这怎么还空着啊。”
　　刘一被她问得一愣，刚想解释，堂姑又像是随口闲聊似的，继续说道：“刘一，你运气好，娶了敏敏这样的姑娘，路总归比别人好走一点。”她说完还笑了笑，语气热络，一点也不像是在为难别人的样子。
　　刘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挤出一个很轻的笑：“是。”堂姑瞟了刘一一眼，对他的反应并不满意，于是用长辈惯有的语气说道：“你得多心疼心疼敏敏，别什么都让她来做。”
　　听到这话，刘一连笑容都挤不出来了。他手里端着一壶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半天只挤出一句：“我……我也做的。”
　　这时候，陆敏从旁边走了过来。
　　她不动声色地接过刘一手里的茶壶，笑着给堂姑续了杯茶，堂姑抬头看向陆敏，笑容缓和了一些。
　　陆敏把茶杯往她面前轻轻一推，笑着说：“案例墙这种东西，迟早会有。但第一张照片挂上去以后，就代表我们这家公司到底是什么水准，所以我们现在宁可让它先空着，也不想糊弄。”
　　说完这些，陆敏转头看了看刘一。笑意比之前更加浓郁：“刘一现在可比我辛苦呢，我不爱干的活都扔给他了。”
　　闻言，堂姑挑了下眉。
　　陆敏继续说：“我这个人做方案、盯流程还行，但脾气硬，遇到临时改主意的客户，三句话就能把人得罪完。刘一不一样。他能听人把话说完，也愿意接电话、耐着性子沟通、一遍遍去协调。客户也更愿意听他说话。”
　　刘一站在旁边，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陆敏继续说，语气也越来越笃定：“开业前那些临时变卦、反复修改的事，都是他一件件处理下来的。没有他，这家店今天还开不了门呢。”
　　堂姑转头看了一眼刘一，没有接话。
　　陆敏没有让场面冷下去，又笑着把话递了回去：“不过堂姑提醒得也对，第一张案例墙确实重要。您认识的人多，要是真有准备结婚的年轻人，记得帮我们留意一下。您介绍来的，照片我给您留最中间的位置，再给您包个大红包。”
　　堂姑顿了顿，终于笑了：“你这张嘴啊，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陆敏也笑：“没办法，出来做生意了，总不能只让刘一一个人哄客户。”

　　长乐站在角落里，看着陆敏游刃有余地将亲戚们那番明晃晃的试探化解于无形。这时，刘一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似地摸了摸后脑勺。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卡了长乐半个月的故事情节，忽然通了。
　　她原本总想着，要给剧本里的女主角安排一场轰轰烈烈的登场。最好风雨大一点，灯光暗一点，台词漂亮一点，有刀光剑影，有冲锋陷阵。
　　可看见陆敏顺手接过茶壶的动作，她忽然明白，有些浓烈的爱意，也可以是安安静静的。
　　可以是一个人走过去，接过另一个人手里快要端不稳的东西。把旁人递来的难堪接住，转个方向，再轻轻放回桌面上。被护住的人不用低头，挑事的人也不必难看，场面仍旧热热闹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长乐越想越觉得这一幕值得敬上一杯。
　　她随手从甜品台拿起一杯香槟，隔着喧闹的人群，遥遥朝正在招呼亲戚的陆敏举了举。
　　这一杯，敬陆敏的举重若轻，也敬她笔下那个终于活过来的女侠。
　　酝酿完情绪，长乐神情郑重地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颇有几分女侠饮酒壮行的悲壮。
　　下一秒，她的五官便不受控制地皱到了一起。
　　酸涩的酒液裹着气泡直冲鼻腔，呛得她差点当场破功。碍于一个成年人的体面，长乐硬着头把那口酒咽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酒杯，又看看远处毫不知情的陆敏，沉默了两秒，忍不住小声嘟囔：“怎么可以这么难喝。”

　　悠悠正蹲在地上跟几捆音响线搏斗。
　　这些线在箱子里缠了大半年，彼此早已生出矢志不渝的感情，任凭悠悠又拉又拽，谁也不肯先放开谁。她耐着性子解了半天，好不容易拆出一个线头，轻轻一扯，旁边两根立刻缠得更紧。
　　悠悠闭了闭眼，额角隐隐跳了两下。
　　未未就蹲在她旁边，负责从工具包里找转接头。
　　说是找，其实更像参观。她翘着兰花指，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拎了起来：看看胶带，摸摸电池，再研究一下那把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小扳手。
　　翻了半天，工具包里的东西几乎连位置都没变。
　　未未丝毫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慢吞吞地拨开垂到眼前的碎发，正打算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继续磨洋工，视线无意间往角落里一扫。
　　恰好看见长乐举起香槟，神情郑重地隔空敬了一杯。下一秒，她便被那口酒呛得皱起了眉。
　　未未的眼睛弯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看什么呢？”悠悠头也没抬。
　　“没什么。”未未答得飞快，嘴角却压也压不住。
　　悠悠狐疑地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环顾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再低头一看，未未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搭在工具包里，半天没往下翻一寸。
　　而自己面前的线，已经从死结发展成了一团毫无规律的乱麻。
　　悠悠深吸一口气：“转接头，大小姐。”
　　这声“大小姐”已经不太像昵称，更像最后通牒。
　　未未下意识想反驳，批评好友对待劳动伙伴的态度实在恶劣。偏偏悠悠已经低下头，咬着牙继续解线，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未未抿了抿嘴，冲着她的后脑勺无声地皱了下鼻子，然后捏着嗓子，小声学道：“转接头，大小姐。”
　　她只顾着报复，没发现角落里的长乐正在看她。
　　长乐原本只是循声望了一眼，却恰好看见未未一边偷懒，一边对着悠悠的后脑勺学话。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实在生动，她没忍住，偏过头笑了起来。
　　就是这一笑间，陆敏端着一盘抹茶慕斯从她身后经过。长乐随手把香槟杯往桌上一放，后退时手肘不小心撞上了陆敏。陆敏手腕一晃，手上拿的慕斯当即歪倒，浅绿色的奶油顺着杯口滑出来，蹭上了她雪白的袖子后，又滑落在地上。
　　长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对不起！”
　　她慌忙伸手想去擦奶油，又差点碰倒桌上的香槟，只能尴尬地把手收回来，转身去找纸巾。好不容易从接待台抓来一大把纸巾，回头却不知道该先擦陆敏的袖子，还是先抢救地上已经塌了一半的慕斯。
　　“我来吧。”陆敏接过纸巾，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扫一下就好。”
　　长乐仍旧一脸歉意，又匆匆抽了几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袖口。
　　未未再次抬头时，看到的正是长乐攥着一大把纸巾、围着陆敏忙得不知所措的样子。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长乐也抬起了头。
　　两个人隔着来往的人群对视了一瞬。
　　未未眼里的笑意非但没有散，反而更深了一些。
　　长乐被她看得愈发窘迫，只好低下头，继续擦拭陆敏那块早已干净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