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不姓王

7、开业（二） 陆敏去卫生

　　陆敏去卫生间整理衣服，悠悠则即将结束和电线的缠斗。
　　她费了半天力气，才把最后一个死结从那团黑线上解开。刚松一口气，抬头准备向未未要转接头，却发现未未还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傻笑，手里的工具包半天没翻动一下。
　　悠悠刚刚降下去的火气又缓缓冒了上来。
　　“转接头。”她提醒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
　　未未回过神，心虚地吐了下舌头，赶紧蹲回工具包前继续翻找。这一次动作明显认真了许多，恨不得把每条缝都扒开检查一遍。
　　过了一会，陆敏从卫生间出来。她找到还站在原地的长乐，抬起手臂，向她展示已经清理干净的袖口。
　　“已经干了，看不出什么。”陆敏安慰道，又朝甜品台示意，“去尝尝今天的抹茶慕斯吧，特地找人手工做的，花了大价钱的。”
　　长乐看了一眼陆敏已经清理干净的袖口，确认没有留下痕迹，神情这才放松下来。
　　“那就好。”她停了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刚才真对不起。”
　　陆敏摆摆手，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长乐独自走向甜品台。
　　甜品台上摆满了点心：金黄色的蛋挞、切成方块的桂花糕，陆敏说的抹茶慕斯放在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装在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方形杯子里，最底下是一层深绿色的抹茶冻，中间是浅绿色的慕斯层，最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抹茶粉，三种绿色叠在一起，呈现出一种由深到浅的渐变色。
　　长乐站在甜品台前，目光从这一头扫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扫回来，最后停留在抹茶慕斯上。
　　看得出来，这抹茶慕斯确实是用了心思的，对得起陆敏说的那个“大价钱”的形容。但长乐并不是喜欢吃甜的人。刚才那杯香槟，也已经耗尽了她今天尝试新口味的全部勇气。
　　但陆敏特意提了，而且这慕斯看起来不像会是难吃的样子。她又觉得也不是不能尝试一下。
　　长乐抿着嘴，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仿佛眼前摆着的不是一杯慕斯，而是什么必须慎重决定的人生大事。

　　另一边，悠悠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站起身，再次看向还蹲在地上翻找转接头的未未。未未一只手搭在工具包里，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看起来十分专注。只可惜那份专注并不属于转接头，而是属于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螺丝。她把小螺丝在指尖转来转去，玩的不亦乐乎。直到察觉到悠悠的目光，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任务，未未低下头，心虚地在工具包里扒拉了两下。
　　悠悠缓缓吐出一口气：“去，帮我拿瓶水。”语气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克制。
　　未未却感到后背一凉，她仰头观察了悠悠两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麻利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原处。
　　“好的。”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一路小跑到了甜品台前。淡黄色的裙摆轻轻晃着，很像一位刚刚闯完祸、正在努力争取宽大处理的大小姐。
　　甜品台前，长乐还站在那里，盯着那杯抹茶慕斯，神情凝重。
　　未未远远看了她两秒，眼睛轻轻一弯，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只见她拿起一杯香槟，放轻脚步朝长乐走了过去，接着，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长乐胳膊上轻轻点了一下。
　　长乐回头。
　　未未一本正经地朝她举起酒杯。长乐微怔，下意识也要拿起一杯香槟回应。谁知未未根本没等她，仰起脸，咕咚几口就把香槟喝了个干净。
　　长乐彻底愣住，脸上满是疑惑。
　　下一秒，未未皱起整张脸，夸张地“yue”了一声，又故意拖长声音说道：“真——难——喝。”
　　她学得惟妙惟肖，不仅复刻了长乐刚才皱眉的弧度，还故意抿着嘴，摆出一副深受其害的表情。表演结束后，她自己先憋不住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长乐终于反应过来，偏过头笑出了声。接着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耳根悄悄红了。
　　未未见好就收，把杯子放回，换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冲长乐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转身就要逃，临走前还心虚地瞄了长乐一眼。
　　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长乐慢悠悠的声音。
　　“哎。”
　　未未脚步一顿，回过头。
　　长乐倚着甜品台，指尖轻轻敲着杯沿，眼里含笑。
　　“转接头，大小姐。”
　　语气、停顿，甚至微微歪头的动作，都和未未刚才模仿悠悠时一模一样。
　　未未愣了两秒，耳朵红了。她抿了抿嘴，想要反击，却又被长乐含笑的目光看得莫名心虚。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矿泉水往怀里一抱，转身快步离开。走出几步，她又觉得这样像是落荒而逃，于是硬生生放慢脚步，做出一副从容的样子。
　　长乐靠在桌边，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背影，嘴角越扬越高。她忽然觉得，模仿别人确实挺有意思的。
　　未未抱着矿泉水，气鼓鼓地回到悠悠身边。刚把水递过去，便看见转接头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桌角。她眼睛倏地一亮，伸手指了过去：“找到了！”那副雀跃的模样，仿佛转接头是被她历经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
　　悠悠站起身，看了看转接头，又看了看未未：“对，就在你刚才蹲着的地方。左脚边。”
　　未未脸上的得意停滞，她默默收回手，冲悠悠露出一个更加乖巧的笑，还讨好似的眨了两下眼睛。那笑容大概可以翻译成：我知道错了，但今天是开业的好日子，不宜骂人。
　　悠悠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接过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未未松了口气，余光不自觉瞥向不远处的长乐。长乐倚在甜品台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也换成了矿泉水，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这边，看戏的姿态非常坦然。未未脸上一热，朝长乐丢去一个白眼。
　　长乐稳稳接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慢悠悠地挑了一下眉。
　　未未看到她还敢挑衅，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可没坚持两秒，自己先抿着嘴笑了。
　　悠悠将这一来一往尽收眼底。
　　她顺着未未的目光看了过去，看到了长乐。长乐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笑里带着一点少见的淘气。可一对上悠悠的目光，她便很自然地把那点笑意压了下去，重新变回那个礼貌、温和的成年人。她冲悠悠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低头拿起一杯抹茶慕斯，品尝起来。

　　就在这时，喜相逢又进来了一行人。
　　其中有一个是做了十几年婚庆的同行，姓周，四十多岁，在这一带占了个“老字号”的名头。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两个员工，穿得比参加婚礼还正式。
　　周老板先是客气地转了一圈，跟陆敏握了手，说了些“年轻人有魄力”“祝生意兴隆”之类的客气话。然后他在店里慢慢踱了一圈，先看了看展示架上的方案册，又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最后在甜品台前停了下来，拿起一块抹茶慕斯咬了一口，转头对身边的员工说了一句“味道不错”，然后笑着问刘一：“刘老板，你们这甜品台是自己做的还是外包的？”刘一如实回答：“外包的。”周老板点点头，接着又问：“那，成本不低吧？利润空间压得住吗？”他的语气很客气，好像是在表达关心。但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坑，刘一回答“压得住”，就显得狂妄，回答“压不住”就等于承认自己不专业。
　　刘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孙悦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套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还拿着报价册。刚才周老板在价目表前停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抬头看过他一眼。等他问出这句话，她反倒松了口气。
　　“周老板眼光真准。”孙悦说得很温柔，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今天摆的是最高规格套餐里的甜品台，成本和报价都按对应方案核算过。开业第一天，总得先让客人看看，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说着，她把报价册翻到甜品台配置那一页，指尖轻轻点了点，也让旁边几位正在听的人看的清楚。“真到执行的时候，甜品台有多档方案。客户预算不同，配置也不一样。想要好看，我们有好看的做法；想要控成本，也有控成本的做法。毕竟每对新人想法不同，钱也应该花在他们真正看重的地方。”
　　周老板拿着慕斯杯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薄了半寸。
　　孙悦像是没看见，仍旧笑着补了一句：“您做了这么多年婚庆，应该比我们更懂这个。”
　　这句话说得客气，还带着一点尊敬，却把周老板原本准备继续往下问的话堵了回去。
　　周老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报价册上停了片刻，随后重新笑起来：“年轻人舍得花钱，是好事。”
　　“做服务嘛，”孙悦笑意不变，“该花的钱，总要让客人看得见，也尝得到。”
　　周老板这才真正点了点头：“年轻人想得挺细。”
　　孙悦也笑：“刚开业，不敢不细。”
　　周老板认真看了孙悦一眼。那一眼里少了点刚进门时的闲适，多了几分重新估量后的认真。他没再说话，又转了一圈，带着两个员工走了。
　　等他走了，赵凯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孙悦：“他什么意思？我怎么觉得不太对？”
　　“没什么意思，”孙悦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就是来看看我们是真本事还是花架子。”
　　听孙悦这样说，赵凯撇了撇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冲着周老板离开的背影轻轻呸了一声。

　　开业一直忙到下午五点。人散得差不多之后，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门口那些花篮被太阳晒了一天，丝带都有点蔫了。赵凯站在门口拆纸箱，周洋低头整理剩下的宣传册，刘一拿着抹布，把前台台面来来回回擦了三遍。谁都没说话。空气里隐约有种泄了气的安静。
　　赵凯先坐到了门口台阶上。他把纸箱往旁边一推，长长叹了口气。“我以前觉得创业挺帅的。”
　　没人接话。
　　于是他自己继续往下说：“现在才发现，帅个屁。”
　　周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今天问你最多的问题是什么？”
　　赵凯想了想。“你们之前做过什么案例。”
　　“还有‘凭什么跟老牌婚庆竞争。’”刘一低声补了一句。说完之后，他自己都笑了一下。那笑意有点疲惫。
　　长乐靠在门框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店里悠悠和未未还在收尾。
　　悠悠坐在地上绕音响线，动作干净利落，她这次把音响线先用扎带扎了起来，用来保证下次不会再出现难舍难分的情况。
　　未未在甜品台边收拾剩下的点心，她把没动过的蛋糕重新封好，动作仔细，连保鲜膜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长乐盯着看了一会。
　　陆敏和孙悦站在前台复盘今天的问题。“客户登记太乱了。”“接待流程也得重新排。”“还有价格体系。”“甜品台其实有点超预算。”
　　两个人说话语速都不快，但信息量却着实不小。
　　赵凯坐在台阶上听了半天，最后脑袋往后一仰。
　　“我靠，你们怎么现在就开始上班了。”
　　孙悦抬头看他一眼：“创业不就是二十四小时上班？”
　　赵凯瞬间闭嘴。
　　刘一站在门口，抬头看那块“喜相逢”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觉得，只要肯干就行了。”
　　他说这话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但赵凯和周洋都听懂了。他们都没说话，也不敢说话。
　　长乐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随后释然地说：“挺好的。”
　　赵凯抬头看她：“哪好了？”
　　长乐靠在门框上，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闲事：“就是想起以前那个破篮球场了。可乐总是不够喝，你老说以后咱们要买一栋大房子住在一起，刘一还说负责做饭呢。我那时候不信。”她顿了顿，看向眼前这几个人。又说道：“但现在，房子虽然还没有，但店有了。”
　　听长乐这样说，赵凯愣了两秒，忽然笑了。“可乐还是我买的。”“你借我钱买的。”周洋不忘补刀。
　　“靠。”赵凯从台阶上蹦起来，刚才那点沉闷一扫而空：“行了行了，开业第一天不许丧。晚上吃什么？”
　　他转头看刘一。“你不是说做饭吗？”刘一听到赵凯的召唤，立马挺直腰板：“对，我做饭给你们吃。”接着他想起什么似的，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底气不足地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得先去买个锅。”
　　周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赵凯更是做了个“sb”的口型。
　　长乐想了想，又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开了口：“那去我家吧。厨房东西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