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不姓王

5、开公司（二） 赵凯是五人

　　赵凯是五人帮里第一个到的。
　　刘一把要在s市开公司的想法发在了群里，接着又补充了长乐入股的消息，赵凯先是发了一整串的感叹号！然后立马把电话打了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们都要去了是吧？那我也去！”赵凯身上从来不缺行动力，就这样，一周之内他辞去了北京的工作，退了出租屋，然后又花了一天半，开着他那辆二手大众，来到了s市。
　　他先是给长乐打了个电话，声音大到长乐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挪开：“长乐！我到了！你家地址发我！”二十分钟后赵凯的车就停在了长乐家院门口，后备箱半开着，里面塞满了被子和锅碗瓢盆，应该是把整个家当都搬来了。
　　“你住哪？”长乐站在门口，一脸惊讶。
　　“先住车里！”赵凯回答得坦坦荡荡。
　　长乐被逗笑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那辆灰扑扑的大众和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以及旁边站着的，容光焕发的赵凯，她仔细想了想，说：“出版社在市中心有个公寓，平时是给外地来签售的作者住的，这两天空着。我跟他们打个招呼，你先住过去。”
　　赵凯愣了一下，然后抱着长乐说：“长乐，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长乐没理他，拿出手机就给出版社打了一个电话，出版社那边很好说话，那间公寓本来就是备用的，最近没有活动，空着也是空着。
　　赵凯就这样搬了进去，公寓虽然不大，但也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不知道是哪位作者留下来的。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能看见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里亮成一片。他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

　　陆敏和刘一很快也来了。来的不只是两个人，还有陆敏那辆塞得满满当当的白色轿跑。房子是陆敏拜托悠悠提前找的，在市区和郊区交界的那一带，那里交通方便，周边有菜市场和超市，生活气息浓厚，到市区任何一处的车程都在半小时以内。绿化很好，楼下有桂花树，九月份会很香。
　　刘一负责把所有的行李箱和纸箱从车上卸下来，陆敏负责站在旁边指挥，姿势和她在婚礼上指挥花架摆放时一模一样。
　　搬家这件事，陆敏是提前一周跟陆母说的。陆妈妈的反应完全在陆敏的预料之内，但激烈程度还是超出了预期。陆敏坐在客厅沙发上，刚说完。陆妈妈的眼泪就下来了，毫无预兆，像突然拧开的水龙头。陆敏赶紧抽纸巾递过去，她妈不接，只顾着说：“从小到大你连宿舍都没住过，大学都是走读的，现在一下子跑那么远，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衣服？你那个胃不好你知不知道。”
　　陆敏说：“妈，我会做饭。”她妈抬起泪眼：“你什么时候做过饭？”陆敏想了想，确实没做过，但她依旧理直气壮地说：“我可以学。”陆妈妈哭得更大声了。
　　接下来的三天，陆妈妈开启了一种陆敏称之为“全面焦虑”的状态。第一天，她列了一份清单，上面写满了陆敏可能会用到的生活用品，从感冒药到指甲刀，事无巨细，列了整整三页纸。第二天，她往陆敏的行李箱里塞了十几袋真空包装的红烧排骨和酱牛肉，“到了那边先吃着，别饿着”。第三天，她提出了一个让陆敏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方案：她要带着家里做了十几年的保姆阿姨一起去，给陆敏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等陆敏“安顿好了”再回来。
　　陆敏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才把她妈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她坐在她妈床边，用了她二十多年来最诚恳的语气说道：“妈，我是去创业，不是去逃难。我都快三十了，你能不能相信我一次。”刘一也在旁边坐着，说得更实在：“妈，我不会让她饿着的。”陆妈妈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什么也不说，最后还是陆敏保证每天给她妈妈按时打视频，才摆平了这一场可笑又温暖的闹剧。
　　出发那天，陆敏的爸爸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帮他们把行李搬到车上。陆敏抱了抱她妈，她妈又哭了。然后她转身去抱她爸，她爸拍了拍她的背，力度很轻。
　　松手的时候陆敏注意到她爸转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得不太自然。她看见她爸走到门廊底下，背对着所有人，抬起右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很快，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然后他重新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敏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没敢回头。刘一坐在副驾驶，也没说话。车开出院子大门的时候，刘一伸出手，握了一下陆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周洋是等刘一他们到了以后才到的。他辞去了深圳的工作，坐着高铁来了。赵凯开车去接他，两个人一见面就开始了老同学的标准互损，赵凯说你怎么越来越黑了，周洋说你都胖成这样了，还好意思说别人。
　　周洋来了之后，出版社的公寓就住不下了。两个人便一起在离刘一家不远的地方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房子不大，客厅很大。还有一个朝东的阳台，早上的太阳能一直照到客厅的茶几上。
　　五人帮里，孙悦是最后一个到的。严格来讲，她是“杀”到的。
　　那天下午，她来这边出差，下了飞机直奔周洋和赵凯的出租房，那里现在被临时征用成了大家的办公室。孙悦穿了一身职业装，高跟鞋踩得地板咔咔响，手里还拎着一袋从机场买的特产，她把特产往桌上一放，环顾了一圈这个还弥漫着赵凯和周洋汗味的房间。
　　她看见赵凯正蹲在地上拧一把二手办公椅的螺丝，周洋在桌上摊开了一堆报价单，长乐坐在角落里用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写着什么，刘一和陆敏正对着一张场地平面图讨论得热火朝天。
　　孙悦看了一圈，嫌弃地说出了她对这间临时办公室里的第一句话：“你们这地方也忒破了。”
　　闻言，赵凯抬起头，螺丝刀还举在半空中。孙悦没给他反驳的机会，放下包，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早就做好的文件，里面有本地婚庆行业的竞争格局、目标客群的消费能力画像、未来三个季度的营销节点规划，还有一页专门分析了市面上所有竞品的优劣势。讲完之后她合上电脑，看着面前五个目瞪口呆的人，说：“我也辞职了。下周来报到。”
　　赵凯转头对周洋小声说：“她刚才说的那些词，我一大半都没听懂。”
　　周洋说：“我懂了三分之一。”
　　长乐笑了：“她比我们加起来都靠谱。”
　　孙悦翻了个白眼：“那当然。你们几个，除了陆敏，剩下几个连PPT都不会做。我在北京干了这么多年市场，看过的商业计划书比你们吃过的火锅都多。”
　　刘一不服地举手：“我会做PPT。我也不爱吃火锅。”
　　“你那个不叫做PPT，”孙悦看着他说，“你那个叫把Word文档贴进幻灯片。”
　　刘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反驳，但仔细想了一下，觉得孙悦说的是对的。大家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时候，赵凯大方地邀请孙悦和他们一起合租，说是可以把主卧让给她，孙悦白了他一眼，转身直接在他们租的房子附近长租了一间酒店。
　　赵凯一脸鄙夷：“你这也太奢侈了。”
　　孙悦：“我挣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想了想她的薪资水平，赵凯小声嘟囔了几句后，还是闭嘴了。

　　场地是陆敏和悠悠一起找的。
　　她们跑了不下二十个地方，从写字楼看到沿街商铺，从老城区看到高新区。
　　陆敏一边走一边记，一边记一边画，她的本子上写满了哪家商铺采光好，哪家商铺的门头显眼，哪家商铺停车方便，哪家商铺附近有花店和蛋糕店。
　　悠悠则在旁边补充更本地化的信息，哪条街人流量大但租金虚高，哪个片区正在开发未来有潜力，哪个房东人比较好，不会连夜上涨房租。两个人配合起来效率极高，像是两台终于连上了同一个局域网的电脑。
　　最后她们在城东一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街上选中了一栋三层小楼。陆敏第一次去看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头对身后的悠悠说：“这个门头够宽，做展示橱窗刚好。梧桐树到了秋天会变颜色，拍样片不用另外找外景，如果营销的好，到时候还可以吸引更多年轻人来这边打卡拍照，说不定还能开展影楼业务。”悠悠双手抱胸，把那条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赞同地说：“附近有一家花店和两家蛋糕店，街口那个商场地下停车场对外开放。”
　　签完租约那天晚上，几个人在刚从二手市场收的空桌子旁坐下，桌上堆着没拆封的打印纸，和周洋做的报价单，旁边散落着几把还没组装的折叠椅。
　　赵凯去超市买了一箱啤酒，给每个人都开了一瓶。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新公司的名字。赵凯大大咧咧地说“有缘人”，被孙悦以太难听了的理由，一票否决。周洋想了想：“要不叫同心吧。”陆敏考虑了一会：“寓意不错但不够响亮。”这时候，刘一不知道叽里咕噜说了个什么，被陆敏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长乐靠在椅子上听他们吵了十分钟，说了一句：“叫喜相逢吧。”
　　所有人都安静了。
　　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和一年前她去参加刘一婚礼时在酒店门口看到的那两排法国梧桐一模一样。她说：“人这一辈子，不管是遇到朋友还是遇到爱人，归根结底都是一场喜相逢。”
　　赵凯第一个举起了啤酒瓶，刘一和陆敏对视一眼，也笑着把瓶子凑了过去。周洋也举了起来，接着是孙悦，长乐最后举起自己的那一瓶。六个瓶口碰到一起，发出不怎么整齐的脆响。

　　同一时间，悠悠和未未刚刚下班，从写字楼里走了出来。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未未把帆布包往肩上拽了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问：“她们租约签完了？”
　　“签完了。”悠悠说。
　　“公司名字定了吗？”
　　“定了。”悠悠把手机收进口袋，“叫喜相逢。”
　　未未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