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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公司 一年后。 ...

  •   一年后。
      一个周三的下午,长乐接到了刘一的电话。那会,她正蹲在自家院子里拔草。过去这一年,她院子里种的番茄终于不再装死了,不仅如此,还以一种报复性的热情疯狂地结了果。她一手拿着拔草的铲子,一手接起电话。
      刘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长乐,在忙吗?”
      “在拔草。你说。”
      刘一支支吾吾了得有三分钟。从天气聊到物价,从物价聊到赵凯最近在群里发的乱七八糟的表情包。长乐也不催他,就那么蹲在菜地边上听着,时不时嗯上一声,顺手又拔了两棵杂草。她认识刘一快二十年了,这人有个特点:越是重要的事,越不会直接说。所以当刘一终于把话题拐到“长乐,我想跟你借点钱”的时候,长乐也悄悄替他松了口气。
      “多少?”长乐把铲子插进土里,直起腰来,松了松因为一直低头拔草而发紧的脖子。
      “三十万。我想去你们那边开个公司,婚庆公司。派对啊、布景啊、活动策划啊都可以,一条龙服务。”刘一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显然已经翻来覆去地排演过很多遍了。
      长乐还在摇晃发紧的脖子,猛地站起身,感觉有点晕。
      刘一接着补充:“你不知道,我们那场婚礼花了六十万,光布景就二十万,这钱也太好赚了,而且里面的事都是陆敏全程盯下来的,我觉得这事她能干。她那脑子,不干这个浪费了。”
      听他这么说,长乐回想婚礼当天陆敏指挥花架摆放的样子,觉得刘一的判断十分正确。
      “好”,长乐缓了过来,头没刚才那么晕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接着说,“账号发我,我明天去银行转给你。”
      “不是——你就这么借了?你都不问问我的商业计划?”刘一的声音反而拔高了一些。
      长乐笑了:“我又不懂。”接着她想了想,补充道:“但我信你。也信陆敏。你们两口子加起来,亏不掉。真亏了也没关系,慢慢还。”
      过了好一会,刘一轻声说了声谢谢,长乐听出声音有点不对劲,立刻说:“那我先挂了,还要拔草呢。”
      她挂电话的速度一向很快,每次有人试图在她面前流露真情实感,她就会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刘一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一会。他在这种时候是不太会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信任的。

      开公司的想法是刘一提出来的,陆敏用不着提。她在自己家的旅游公司做着副总,和刘一结了婚以后依旧住在自家那栋带花园的大房子里。
      刘一每天下班回去,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刘一是独生子,老家在镇上一套六十平的老公房里,父母把能挣的钱都挣了,供他读书考大学,一步一步走出那个小镇。现在,他想把他们接过来,想让他们也住上有院子的房子。
      他在婚礼上看到了陆敏组织统筹的天赋,她站在草坪上指挥花架摆放的样子,像一个对自己阵地了如指掌的将军。他觉得这个事也许能成。陆敏有能力,他有干劲,做好了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买房,买了房就能把他爸妈接来,也能跟陆敏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空间。
      某天夜里他把想法告诉了陆敏。陆敏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床头,想了很久。她对刘一的创业冲动本身是认可的,以及她也觉得婚庆公司,切口清晰,市场够大,她在家里的旅游公司做了几年管理,手里的经验平移过来也算对口。
      但她还是没有立刻说好,她这人做事有个习惯,什么事情都要先放在脑子里过一遍,算清楚了再开口。接下来的几天,她做了一份简单的评估,看了几个城市的市场数据,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可以做。
      于是她在某个吃早饭的早晨放下筷子,对刘一说:“我觉得这事可行。”
      她说的是“可行”,不是“我支持你”,也不是“我相信你”。她从小的成长环境教会了她一件事:感情是感情,事情是事情,用感情去做事迟早要出问题。她选择参与这件事,是因为她评估过了,觉得风险可控,回报可观,且恰好能顺便解决他们目前的困局。
      陆家父母对这个女婿的态度,说不上坏。陆妈妈会吩咐阿姨多烧两个菜,陆爸爸会偶尔拉着他下棋。但也绝说不上热络。那种微妙的距离感藏在每一句寒暄里:问他工作怎么样,问完点点头,然后转头说敏敏你表舅家的儿子今年又升职了。刘一每每坐在旁边听着,脸上挂着笑,手里剥着虾,剥完放在陆敏碗里,什么都不说。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越在乎的事越往肚子里咽,咽得多了,就成了心事。
      刘一在陆家的公司里也待过一段时间,后来主动离开了,去了一家小公司做销售。陆爸爸没拦他,只是说了句“年轻人多闯闯也好。”自此之后他们就更客气了一些。
      这次,家里人不支持是真的。
      陆父觉得女儿,女婿,放着家里的公司不待,跑到外地去折腾婚庆,简直是发疯。母亲则更关心实际问题:“开公司的钱从哪来?你们赚的那点钱,吃的饱,穿的暖吗。”问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两秒,大概是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不太合适。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担心自己的女儿。
      刘一听得懂。所以他和陆敏商量好了,不用陆家的钱,就用结婚时收到的礼金和他这两年攒的积蓄。他把公司选在长乐所在的城市,因为那里紧挨着他们这里,经济更发达,年轻人更多,离陆家有一点距离,距离这个东西,有时候是一个人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基本的体面。
      只是刘一把礼金和积蓄凑在一起,算来算去以后,还是差三十万。刘一坐在卧室的书桌前,对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纸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长乐”。
      五人帮里,赵凯刚换了工作手头紧,周洋在深圳被房租压得喘不过气,孙悦倒是有钱但跟她开口太别扭了。只有长乐不一样。刘一第一次追女生被拒坐在操场边不说话,是长乐递了瓶水在旁边坐了一整个黄昏,什么都没问。

      挂完电话的长乐还站在菜地里,随手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又蹲了下来继续拔草。拔到第四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疯长的番茄。红的红,绿的绿,该长的不该长的都在长。
      她今年三十岁,刚还完了房贷,账户里有一笔正好比刘一借的数字要多一些的余额。
      去年参加完刘一的婚礼之后,长乐重新构思了一本小说。那本小说她写得格外顺手,像是有人替她拧开了水龙头,所有的人物和情节哗哗地往外流,拦都拦不住。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人到三十之后忽然开了某种窍,也许是纯粹运气好。
      总之书出了之后出乎意料的红,首印卖空,加印三次,影视版权也卖了,她打开手机银行的那天,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手机锁屏,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泡面。泡面里加了个蛋,算是庆祝。
      长乐在刘一提出借钱的第二天就把钱转了过去。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借出去的钱就像拔掉的草,不用再惦记着它会不会长回来。但陆敏没有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
      电话是在三天后打来的。陆敏和刘一不一样,刘一打电话之前会发消息问“方便吗”,陆敏不。她直接把电话拨出,然后说:“长乐你好,我是陆敏,我跟刘一商量过了,这钱不能算借的。”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的、稳稳当当的笃定。“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长乐刚准备说没关系,陆敏已经把她的话头堵了回去,表达方式和她当初在婚礼上指挥花架摆放时一模一样:清晰、果断。
      “算你入股。我和刘一占百分之八十,你占百分之二十。我也不跟你客套,一个知名编剧当股东,这个名头本身就值钱。有你在股东名单上,刘一安心,我也安心。”
      长乐本来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陆家那栋带花园的大房子,以及陆敏和刘一结婚时那场盛大得像小型音乐节的婚礼,陆敏家里明明有资源有资金,但现在小两口却宁可跑到另一座城市从头开始。在这个前提下,陆敏提出的百分之二十,是一种尊重。
      “好,”长乐答应,过了一会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我提前声明,我不参与日常经营,你们别指望我天天来坐班。”
      “你想来上班我还不一定让你来呢,”陆敏的语气松了下来:“你那剧本是不是快截稿了?”
      长乐愣了一下。她确实有一部剧本快截稿了,但她没跟陆敏提过。大概是刘一说的。
      挂了电话,长乐原本想继续改剧本,手指却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她一直在想一年前那个穿奶油色薄毛衣的姑娘。想起她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上,认真地说,陆敏要是开婚庆公司,能垄断整个长三角。
      现在那句话竟然真的要落地了。
      长乐看着空白文档,忽然有点想知道,未未再听见这件事的时候,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又露出那种“你看吧,我早就说过”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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