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不姓王

3、婚礼（三） 长乐倒不是

　　长乐倒不是有意要偷看，只是那个位置刚好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通道口的角落里，站着三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弯腰站着，一个人靠着墙，一个人瘫在椅子上。
　　瘫在椅子上的是新娘陆敏。她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旁边弯腰站着刚刚那个换酒的小姑娘。她袖子挽到手肘，一手端着小碟子，一手拿着叉子。叉子上是一小块切好的蛋糕，小心翼翼地往陆敏嘴里送。一块喂完，她立刻叉起下一块，嘴里还不停嘱咐：“慢点慢点，别急，你下巴再抬高一点。”
　　陆敏一边嚼着蛋糕，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我从早上五点到现在就喝了口水。”
　　“别说话，专心吃。”未未又往她嘴里送了一块，然后腾出另一只手，从旁边的小台子上拿起一瓶插着吸管的矿泉水，把吸管对准陆敏的嘴角，精准地递了过去，“慢点喝，你口红要是花了，你那个化妆师能杀了我。”
　　旁边的悠悠靠墙站着。手里攥着一个被啃了一半的酥皮点心。脸上的表情介于“饿到想死”和“劫后重生”之间。
　　未未喂完新娘，转头看了悠悠一眼，伸手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捏了一颗巧克力，剥开锡纸，直接塞进悠悠嘴里。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你也慢点，别噎着。”未未一边嘱咐，一边又忍不住吐槽起来，“妈呀，也没人说过结个婚这么累啊。”
　　悠悠嚼着巧克力，用尽全力翻了一个白眼。翻完之后，她伸手拍了拍未未的胳膊，力度很轻，大概是在说“谢了”。
　　未未也回了她一个白眼，然后转身猫着腰往宴会厅方向跑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在这儿等我，我去拿点肉来。不吃肉不行。”
　　说完，一溜烟消失在屏风后面，动作轻快得像一只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的猫。
　　长乐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悄悄走开了。
　　午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长乐在宴会厅门口和赵凯他们道别。
　　赵凯喝得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抱着长乐不撒手：“长乐，你一定要好好的。下次来北京，我请你吃涮羊肉。”
　　长乐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大型犬：“好。”
　　孙悦在旁边直抹眼泪，周洋轻轻说了句：“路上小心。”
　　长乐一一拥抱了他们，约好下次去北京吃涮羊肉，目送他们上了出租车。离别总是伤感的，长乐也不例外。
　　她没有急着回那间空荡荡的酒店房间，而是拐进大堂旁边的咖啡厅，买了杯美式。排队的时候，她前面是一对老年夫妇。老先生正在跟老太太商量要不要买个可颂。
　　老太太说：“不要。”
　　老先生说：“我想吃。”
　　老太太说：“你想吃你就买。”
　　老先生说：“那你不吃，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老太太说：“那你别买。”
　　长乐在后面听得津津有味。
　　“长乐？”
　　她转过头，是悠悠。
　　悠悠已经换掉了伴娘服，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看起来比在婚礼上更年轻了一些。她身边站着那个换酒的姑娘，还是那件奶油色的薄毛衣，袖子已经放了下来，珍珠耳钉在灯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来买咖啡？”长乐笑着打了个招呼。
　　“嗯。”悠悠说，“听说这里的桂花糕不错，买点带回家。”
　　换酒的姑娘看了长乐一眼，冲她点头微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凑到甜品柜前，认真地研究起蛋糕口味。
　　等咖啡的间隙，悠悠转头问长乐：“你是明天才回去吧？”
　　“对，我开车来的，今天走太赶了。”
　　“你一个人开车？”悠悠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点，“那你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好。”长乐笑着点了点头。
　　咖啡厅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特有的焦香气息，混合着甜品柜里飘出来的黄油和糖霜的甜味。
　　两个人随口聊了几句婚礼的事。悠悠说陆敏刚才在后场抱着一碗炒饭，差点哭出来。
　　长乐笑着说：“新娘不容易，伴娘也不容易。”
　　正说着，未未端着三个小碟子走了过来。
　　她把碟子放在咖啡厅靠窗的圆桌上，回头冲悠悠和长乐招了招手：“你们咖啡好了没呀？先过来坐。我拿了甜的，谁帮我拿杯苦的，甜的吃多了会腻。”
　　悠悠看了她一眼：“你拿那么多，是打算自己吃，还是打算开店？”
　　“开分店。”未未说，“你要不要入股？”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长乐身上，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她的动作很轻，好像长乐本来就应该坐在这里。
　　长乐有些意外，但还是端着咖啡走了过去。悠悠跟在后面，又转头帮未未要了一杯柑橘美式。三个人就这么坐下。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打了进来。三个碟子里分别装着一块桂花糕、一块抹茶慕斯和两个蛋挞。
　　未未把桂花糕往长乐面前推了推：“这个据说很好吃，你可以尝尝。”
　　长乐看了看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未未。她和面前的女孩并不熟，可对方递东西的动作太自然，反而让她不好客气。
　　她说了声谢谢，接着用干净的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桂花的香气不算浓腻，甜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忘了正式介绍一下了。”悠悠冲长乐抬了抬下巴，“这是未未，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刚才你在婚礼上应该见过。”
　　然后她又转向未未：“这位是长乐，刘一的中学同学，咱们市的知名编剧。”
　　未未正用叉子戳她的抹茶慕斯，闻言抬起头，冲长乐笑了一下。
　　“你好呀，我叫未未。”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跟着晃了一下，闪出一丝温润的光。
　　长乐也笑：“你好，我是长乐。”
　　“长乐——这名字好。”未未放下叉子，好像是在做某种正式的品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
　　长乐眼里浮出一点笑意：“你的名字也好，未来可期。”
　　未未正要往嘴里送一块抹茶慕斯，闻言停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长乐，眼里有一点意外，又很快弯了弯。
　　“我妈妈就是这么说的。她说人要有期待。”未未说。
　　“这个名字很适合你。”长乐点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声音稍微轻了一点，语速也稍微慢了一点。
　　未未像是听懂了那点不动声色的特殊一样，歪着头看了长乐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碟子里的食物。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靠窗的圆桌旁，聊天的话题从名字的由来一路滑到了各自的日常，又自然地转向了这场婚礼。
　　悠悠说，新娘陆敏是她大学见过最厉害的人之一。从毕业到现在，不管是工作、恋爱还是婚礼，都规划得明明白白。
　　长乐笑着附和：“虽然我认识她只有半天，但已经明显感觉到了。”
　　未未立刻接话：“对吧！我昨天看她彩排的时候，跟花艺师因为一个花架的摆放位置争执了二十分钟，最后花艺师认输了。”
　　她喝了一口悠悠递过来的咖啡，由衷地感慨：“她要是开一家婚庆公司，能垄断整个长三角。”
　　长乐和悠悠觉得这个评价精准又好笑，一起笑出声来。未未见她们笑了，也跟着笑起来。笑完之后，她又认真地补充：“不过真挺好的。一个人对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清楚，是很让人羡慕的事。”
　　喝完最后一口美式，悠悠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差不多了，她们还要出去转转，晚上赶高铁回去。未未把最后一个蛋挞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马上。”三个人把杯碟简单收拾了一下，起身往咖啡厅外面走去。
　　走到大堂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从旋转门外涌了进来。悠悠边走边低头看手机，确认了出租车到达时间后，抬头对长乐说：“我们得走了。下午还要去趟古寺。”
　　长乐点点头，替她们推开了大堂的侧门。风扑上来，带着湖水的微腥和远处不知道什么花混在一起的香气。
　　未未走出门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长乐。
　　“长乐，你明天开车回去对吧？”
　　“对。”长乐轻声答道。
　　“那你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未未的语气比刚才认真许多，像在交代一件她觉得很重要的事。
　　“高速上开久了容易犯困。你一个人，没人跟你说话，更容易困。记得在服务区停一下，买杯咖啡，下来走两圈。”
　　长乐笑了：“好，我记住了。”
　　悠悠在旁边等未未说完，冲长乐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你们也是。”长乐说，“一路顺风，玩得开心。”
　　未未冲她挥了挥手，马尾随着动作甩了一下，然后被悠悠拽着胳膊往打车点的方向走去。刚走出去几步，未未又回头喊了一句：“服务区！别忘了！”
　　长乐站在门口，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很快，两个人走远了。长乐转身走回酒店。四周人来人往，拖行李箱的声音、办理入住的交谈声、某个小孩在远处咯咯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生动。
　　回到房间，长乐把明天要走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洗漱用品归位，车钥匙放在玄关的台面上。一切准备就绪以后，她又坐回桌前，打开电脑，翻出那个写了一半的剧本。光标停在上一场戏的结尾，一闪一闪地，像在等她做什么决定。长乐盯着看了很久，关掉了页面。
　　她重新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指尖在键盘上停了片刻，慢慢敲下几行字，随着时间的流逝，字也越来越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长乐靠在沙发上，很快睡着了。
　　另一边，傍晚的时候，未未和悠悠从古寺出来，坐上了赶往高铁站的出租车。司机是本地人，一路上都在炫耀她们刚刚去过的古寺有多么灵验。
　　未未脑袋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梧桐树，忽然说了一句：“长乐，挺有意思的。”
　　悠悠正在整理袋子里的桂花糕，头也不抬：“嗯。”
　　“嗯什么嗯，你多说两个字会掉块肉吗？”未未不满地嘟囔。
　　“会。”悠悠故意气她。
　　未未翻了个白眼，又靠回车窗边，小声说：“反正我觉得她挺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