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不姓王

2、婚礼（二） 长乐是下午

　　长乐是下午三点到的酒店。周末有些堵车，她开车反倒比坐高铁来的悠悠和未未晚了一步。
　　她把车停好，去前台登记信息的时候，悠悠和未未刚办完入住。电梯里，不知道悠悠说了句什么，未未笑得格外开心。长乐好奇地转头，却只看见一扇关上的电梯门。
　　很快，长乐也办好了入住。她拿着房卡坐电梯上了七楼。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干净，窗户正对着湖面，能看到远处的山影和水面上星星点点的游船。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进衣柜，然后又把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摆好，最后才烧了一壶水，用自己带来的茶叶泡了杯茶，好让自己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楼下草坪上开始进行婚礼仪式的彩排。
　　白色的鲜花拱门下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和一个穿白色婚纱的女人，不对，穿婚纱的是个假人模特，真正的新娘陆敏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流程单，指挥工作人员调整花架。她声音不算高，却很有穿透力，隔着七层楼，长乐仍隐约听见一句：“往左！再左一点！那个花挡到我进场路线了！”
　　长乐走到窗户边，只见工作人员不停地调整座椅的位置，每把椅子靠背上都系着一小束粉色玫瑰。陆敏站在拱门下指挥全局，总是手一挥，工作人员就乖乖地把花架又移动了十公分。

　　楼下草坪另一侧，未未正坐在休闲椅上，捧着一杯橙汁看热闹。
　　她一向喜欢看别人忙活，尤其是喜欢看厉害的人忙活。别人忙起来手忙脚乱，陆敏却看起来得心应手，前一秒还在跟花艺师讨论满天星的摆放位置，下一秒余光扫到甜品台的桌布颜色不对，立刻抬手叫人去换。
　　看了一会儿，未未忽然明白悠悠为什么总说陆敏厉害了。
　　陆敏是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让事情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这时候，悠悠作为伴娘正在旁边被化妆师按着试妆，脸上的表情介于认命和想死之间。未未隔空冲她举了举杯子以示鼓励，悠悠用眼神回了一句“你给我等着”。

　　楼上，长乐的手机震了一下。很快，又连着震了几下。
　　“五虎将”的群聊里，赵凯正在汇报行程。
　　赵凯：落地了，打上车了，二十分钟到。
　　周洋：已经在酒店大堂了。
　　孙悦：我也快了，师傅说还有三十五分钟。
　　长乐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又喝了几口茶。
　　五点半的时候，她在酒店大堂见到了赵凯和周洋。
　　赵凯比高中时候胖了大概二十斤，但精神头一点没减。一见面就大步过来揽住长乐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那架势像在摇一棵他觉得应该结更多果子的树。“你怎么还是这么瘦！”赵凯边摇边大声说，“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长乐被他晃得有点发晕，赶忙笑着说：“没有没有，我吃得挺好的。”
　　周洋就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闹。等赵凯松手之后，他才走上来，和气地说了一声：“好久不见。”长乐和他握了握手，感觉他的手比记忆里粗糙了一些。
　　三个人在大堂沙发上坐下等孙悦。
　　赵凯一脸懊恼地描述着他去年换了部门，从甲方变成乙方的惨状，说自己以前觉得乙方回复消息慢是态度问题，现在才知道是灵魂出窍之后手速跟不上。周洋淡淡地说深圳的房价终于不涨了，但还是买不起。长乐说自己最近在写一个都市题材的剧本，写到一半卡住了。
　　赵凯问：“卡哪儿了？”
　　长乐想了想，说：“卡在大家都太正常了，没法推进剧情。”
　　周洋说：“那你应该来深圳住一个月。”
　　赵凯立刻接上：“或者来我们部门蹲两天，保证你一周写完八十集。”
　　长乐笑了起来。
　　六点左右，孙悦到了，出租车刚停稳，她就跳了下来，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一串鞭炮般的响声。她先是和大家挨个拥抱。抱到长乐的时候说：“哎呀，你怎么越来越好看了。”长乐笑着回了一句：“你才是。”赵凯在旁边啧了一声：“你们就不能真诚一点吗？”
　　孙悦转头：“你怎么胖成这样了。”
　　晚上四个人约在附近的本地菜馆吃饭。新郎刘一因为第二天要接亲没办法过来，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赵凯一边抢一边痛骂他重色轻友。
　　饭桌上大家的笑声几乎没有停过。长乐看着眼前这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禁想起很多年前老家高中那个破旧的篮球场。那时候，他们五个总坐在台阶上聊天，有时候还会分享同一瓶可乐。赵凯总说以后要买一栋大房子和大家住在一起。孙悦总说好，周洋总说行，刘一还说他要负责做饭。长乐只是笑。她大概那时候就不太相信，只不过，那时候的不相信是带着温柔的，不像现在，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
　　另一边，婚礼彩排一直到傍晚才结束。未未跟悠悠一起吃了晚饭，紧接着悠悠又被陆敏叫去排练伴娘团最后一次走位。未未一个人回了房间，趴在大床上搜明天要去的古寺攻略，又给她妈发了几张湖景照片。她妈秒回语音：“好看！那边的糕点多买点回来！也给你爸爸和二姨尝尝！”未未笑着回了个：“遵命。”

　　第二天早上，婚礼如期举行。
　　草坪上坐满了宾客。白色椅子摆得整整齐齐，椅背上的粉色玫瑰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花香。
　　角落里一个小型弦乐团在演奏，音乐选得很讲究，是某部文艺片的配乐。长乐听出来了，心想新娘的品味不错。她坐在新郎同学那一桌，身边的赵凯正在小声跟她剧透接下来的流程。他昨晚帮刘一布置婚房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待会儿有个沙画表演，据说花了不少钱。”
　　这时候，新娘在父亲的陪伴下走过白色地毯，刘一在拱门下哭得毫无形象。交换戒指，宣誓，抛花球。一切都热烈、圆满、符合一场婚礼应该有的所有想象。
　　长乐跟着人群一起鼓掌。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转移到宴会厅进行午宴。长乐还是和赵凯几人坐一桌，旁边一桌是新娘的朋友。
　　午宴开始之后，新郎新娘挨桌敬酒。
　　长乐吃了点菜，和旁边的孙悦聊了聊她最近在做的一个项目，又听赵凯讲了一桩他部门里的奇葩事，心情格外地好。过了一会儿，赵凯非要跑过去给刘一敬酒，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兴奋得不行，边笑边喊。“新娘那边的小姑娘特别能喝，周洋你快来支援。”
　　长乐笑着看他们闹来闹去。她只抿了一小口面前的酒，筷子搁在瓷托上，摆得端端正正。
　　这时候，伴娘悠悠被赵凯的拼酒活动挤得没有了位置，于是索性端着酒杯走到长乐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那本来是赵凯的位置。
　　“你们是刘一的同学吧？我叫悠悠，陆敏的大学同学。”悠悠大方地伸出手。
　　长乐朝她看去，那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眼神亮而锋利。
　　长乐也伸出手：“你好，我叫长乐。你是伴娘吧？刚才在仪式上看到你了，辛苦了。”
　　你看，这就是专业选手的素养，寒暄、夸人、表达同理心，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悠悠显然很吃这一套，她笑了一下，说：“还好，新娘比我累十倍。”
　　然后她又问长乐和孙悦：“怎么不过去跟大家一起喝酒。”
　　长乐摆摆手，说酒量不好，过去也是送人头。悠悠哈哈大笑，说：“那巧了，我酒量也烂，咱们可以组成逃兵联盟。”
　　三个女生就这么聊了起来。
　　长乐问悠悠做什么工作，悠悠说：“在我爸的公司里当个小主管，没什么意思。”孙悦问：“平时喜欢干什么？”悠悠想了想，说：“怼人吧。”孙悦有些好奇：“怼谁？”“所有人。”悠悠说，“包括但不限于同事、朋友、亲爹、外卖小哥、健身房教练。怼完心情舒畅，延年益寿。”
　　孙悦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你这个爱好还挺实用。”
　　悠悠挑眉：“怎么说？”
　　“职场刚需。”孙悦打趣道，“会怼人，说明你有判断力；怼完这么多人，还能活到现在，说明你有分寸。”悠悠愣了一下，也笑了：“你这人说话还挺好听。”孙悦笑着端起酒杯：“做市场的，职业病。”

　　就在这时，刘一和陆敏被赵凯拽了过来，非要给大家敬酒。逃兵联盟当场宣告失败。
　　悠悠刚端起杯子，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她手里那杯酒拿走，又若无其事地换了一杯白开水。长乐离得近，正好看见。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凯可是出了名的眼尖，立刻指着那只刚收回去的手说：“哎！这怎么还有外援呢？”
　　那姑娘发觉自己被发现了，笑了笑，反驳道：“外援要收费的，我这是友情救场。”
　　赵凯看了一眼悠悠手里那杯清澈得过分的白开水，笑着说：“那你这救场也太糊弄人了，你当我们看不出来啊？”
　　“看出来了也挺好。”那姑娘笑了一下，说，“说明你还没喝到需要人扶的程度，恭喜啊。”
　　她那句“恭喜”说得过于认真，大家忍不住都笑了。
　　赵凯也乐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冲着长乐和孙悦吆喝：“就她，刚刚把老周喝趴下了，你们快报仇啊。”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咳了一声。
　　周洋从隔壁桌晃了回来，脸虽然红，人倒还站得挺稳。他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指了指赵凯：“纠正一下。”
　　赵凯回头：“哟，还能再战？”
　　“不能。”周洋说，“但我得保留陈述事实的权利。”
　　众人都转头看着他。
　　周洋笑了笑：“我是自己逞能喝多的，跟人家小姑娘没关系。她最多算目击证人，不算犯罪嫌疑人。”
　　桌上顿时笑开了。
　　赵凯也被他逗乐：“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不是台阶。”周洋摆摆手，“这是事实陈述。”赵凯还想再说什么，周洋已经很自然地把他的肩膀一揽，往另一边带：“走，赵总，咱俩单独复盘。”“谁跟你复盘啊。”赵凯嘴上嫌弃，人却已经被他半推半拽地带开了。
　　悠悠端着那杯白开水，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未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小声问：“还能走吗？”悠悠点点头：“能。”“那先出去透透气。”未未说。
　　她说完，就扶着悠悠向外走去。经过长乐身边时，她似乎察觉到长乐的视线，脚步稍稍停了一下，冲长乐轻轻点了下头。长乐也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半步。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长乐忽然想起前一天电梯门合上前听见的那阵笑声。

　　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长乐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路上，她没有直接回宴会厅，而是多走了两步，拐到了旁边走廊尽头的那扇落地窗前。她在那站了一会儿。靠着窗台看外面的湖景，算是给自己的社交电量充个值。
　　这两天，她玩得很开心，只是跟太多人待在一起太久，总会觉得疲惫。她需要一个人待几分钟缓一缓。休息了一会儿，她准备返回宴会厅，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了一些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压低了嗓门在说话。声音来自一个通往后厨区域的小通道。那个通道被一面屏风挡着，不仔细看不太容易注意到。
　　下一秒，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语气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命令的意味。
　　“别说话，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