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未央》叶乐

1、婚礼 三月二号早

　　三月二号早上八点，长乐从床上醒来，她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这是她这几年来养成的习惯，起床前先在脑子里把今天的待办事项排个序。
　　今天的第一条：开车去a市，参加刘一的婚礼。
　　八点十分，起床，把手机上的未读消息一一点开后，长乐裹了裹身上灰色的羊绒开衫，径直推开了那扇通往院子的玻璃门，那里有一块小菜地。菜地里有几排生菜绿得精神抖擞，小葱也高大挺拔，只是角落里那几棵番茄还在装死，大概是在抗议今年春天的气温起伏太大。
　　她走过去，拔了两根葱，计划做个简单的葱油拌面当早饭。她的厨房很大，设备也齐全，光是锅就有十来口，每一口都有自己的专属位置。这个厨房最不专业的，可能就是她这个只会下面的厨师了。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未未正在玄关处跟一双新买的短靴搏斗。
　　这双靴子鞋底有点硬，穿的时候需要借助一点脚踝的爆发力。她扶着鞋柜，一边努力的把脚往靴子里塞，一边冲电话那边喊：“悠悠你好了吗？我快好了！真的快好了！”
　　电话那头，悠悠的声音十分冷淡：“你半个小时前就说快好了。”
　　“这次是真的！”
　　“上次你也说是真的。”
　　未未被悠悠呛的词穷，只好扶紧鞋柜，在脚上又添了几分力气，终于把靴子蹬了进去。
　　未未今年二十六岁，在自家公司里做招商部的副经理。就是什么都要管一点但什么都不用负最大责任的那种。她对这种状态相当满意，有活儿干又不至于累死，有存在感又不用天天被大老板盯着。
　　对她来说，能花七十分精力搞定的工作，绝不花七十一分。剩下三十分精力留着逛街、吃好吃的、和朋友待在一起，那才是正经事。
　　又过了一会，她终于收拾好自己，回头朝着父母说了句，“爸妈，我出门了。”才拎着那个装满了零食的帆布袋冲了出去。

　　饭很快吃完，长乐走回卧室换衣服，担心温差，还顺手拿了件风衣。
　　穿衣镜里的长乐二十九岁，长相算不上惊艳，但胜在干净舒服，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是这几年熬夜写剧本留下的纪念品。
　　检查完要带的行李，长乐拉开门走向车库。车库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SUV，不是什么豪车，但是后备箱够大，足够塞上市场里买的一周的食物和一些种地用的花土。
　　发动车子后，长乐在“听播客”和“听音乐”之间犹豫了几秒，最后选了一张钢琴专辑。看了一眼导航，顺利的话，大概三个小时能到。
　　长乐挺喜欢参加婚礼的，看别人在鲜花和音乐里煞有其事的许诺终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只不过这几年她自己在感情里并没有什么动静，有时候有朋友问起来，她就解释说“工作太忙”，作为自由编剧，她的时间表面上是自己的，内地里全被稿子和修改意见填满了，偶尔闲下来，她还要在自己的院子里拔拔草、翻翻土。
　　但其实这些也都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更简单一点，她不太容易跟人熟起来。在社交场合里，大家都会觉得她是个好相处的人。但，“好相处”和“亲近”之间，还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她目前没有什么渡河的欲望。
　　两个小时后。
　　长乐终于到了a市的地域，高速两旁，有一排油菜花田，黄灿灿的，一大片接一大片。长乐把车速稳在一百一，偶尔瞥一眼窗外的花田。

　　同一个方向，有一列高铁正以更快的速度穿过同一片花海。
　　未未坐在靠窗的座位，津津有味地看着同一片花海。
　　“那片花好漂亮。”未未说。
　　悠悠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她正在手机上处理一封工作邮件，
　　“你都不看一眼。”
　　“我看了，”悠悠说，“刚才那片我看了，跟这片长得一样。”
　　“怎么一样！刚才那片的黄色偏暖，这片偏冷。”未未义正词严。
　　悠悠终于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未未：“你认真的？”
　　“当然，我是学美术的，你不要质疑我的色感。”未未说。
　　悠悠沉默了，她清楚地记得未未大学学的是工商管理。但她也懒得拆穿。这是她们二十多年友谊里形成的默契之一。
　　这趟旅行对未未来说是一场愉快的临时起意。她本来周末的计划很简单——先补个觉，然后去新开的甜品店试试他们的新品，晚上可能在家，也可能喊上悠悠去电影院看那场新上映的爱情电影。结果听悠悠说周末要去a市参加陆敏的婚礼，未未立刻来了精神。
　　新娘陆敏是悠悠的大学同学，未未也见过几面，不算铁到能当伴娘的朋友，但绝对是可以被邀请参加婚礼的。更重要的是，婚礼所在的那个地方未未一直想去，攻略存了大半年，有一间古寺的照片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她立马提出她也想去，悠悠想了一下，给陆敏发了条消息。
　　“未未也想去你的城市玩，婚礼方便加个人吗？”
　　陆敏秒回：“来啊，人多热闹。我给你们留位置。”
　　悠悠看了眼回复，说：“陆敏说可以。你想去玩的话，我们要不要早点去”
　　未未说，“当然可以。”
　　悠悠低头跟陆敏沟通去的时间和住宿安排。
　　过了一会陆敏发回一条消息：“刘一那边也有几个同学提前来，我让人一起安排了，有一个叫长乐的跟你们一个市，是个挺厉害的编剧，你们可以认识认识。”
　　“好的”悠悠回，然后把这个消息同步给了身边已经开始研究a市美食的未未。
　　“长乐，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未未一边看着美食攻略，一边漫不经心的回复道。

　　高铁在a市东站停留，再次发动时，车厢里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哭声，未未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原来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闹了起来，哭声以一种惊人的穿透力在车厢里快速扩散开来。
　　男孩的母亲看起来三十出头，眼下一圈青灰，几缕碎发黏在额头，她抱着儿子向四周点头致歉，又试着给儿子塞玩具，塞零食，都被扔了出去，最后她掏出手机想给孩子放动画片，结果孩子一挥手差点把手机拍到过道里去。
　　过道后面，一个中年男人先皱起了眉头，后排有一个年轻女生摘下耳机叹了口气，车厢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其中不知道是谁说了句“现在的父母啊——”，后半句没说完，但那个“啊”字拖得意味深长。
　　孩子的哭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中年男人开口了：“带孩子也不管管，这是公共场合。”他说“公共场合”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强调他这番言论代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整个车厢。
　　那位妈妈的脸更红了，她把头低得更深了一点，同时，身体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议论声越来越大，未未抿了抿嘴，站了起来。
　　悠悠看了一眼，也把手机放下，跟着起身。她没说话，只往过道旁一站，双手抱胸，环视了一圈，议论声小了一些。
　　未未走到那位妈妈身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您好，需要帮忙吗？”
　　那位妈妈抬起头，眼眶红着，什么也说不出。
　　未未蹲到小男孩面前，认真地说：“哇，你这个音量可以啊。”
　　小男孩愣了一下，哭声卡在嗓子里。
　　未未趁机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拿起一张纸巾低头画了几笔，再举起来时，纸巾上多了一只猫，耳朵一大一小，眼睛一圆一扁，长得奇奇怪怪。小男孩盯着那只猫，抽抽搭搭地忘了继续哭。
　　未未把纸巾往他面前送了送：“它也不太高兴。你看，它这只耳朵是不是画坏了？”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只明显过短的耳朵：“少了。”
　　“对吧。”未未一脸严肃：“那你觉得应该多多少呢？”
　　小男孩很快的用手指比了下：“这么多。”
　　“你说的真对。”未未拿起笔，在那只短一点的耳朵上添了几笔。“那现在呢？”
　　“..好看了。”小男孩笑了，同时还吸了一下鼻涕。
　　未未也笑了，她把画了猫的纸巾塞到小男孩手里，说：“那它归你了。它第一次坐高铁，有点害怕，你抱着它，好不好。”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纸巾上的歪耳朵猫，又抬头看了看未未，然后把脸埋进了妈妈的怀里。一只手攥着纸巾，另一只手攥着妈妈的衣领，奶声奶气地说道“好。”
　　说完，顺手把鼻涕蹭在了妈妈衣服上。
　　未未立即把剩下的纸巾塞给那位妈妈。
　　悠悠在旁边适时递上一包动物饼干，语气平静：“饿了可以吃点。”
　　那位妈妈摸了摸孩子的头发，抬头看向未未和悠悠，眼睛更红了，连声说道谢谢，声音有些嘶哑。
　　未未摆摆手：“没事，我外甥也这样。”
　　坐下来之后悠悠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竟然还有随身带笔的好习惯？”
　　“我上次出去玩从酒店前台顺的，”未未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
　　悠悠沉默了两秒，说：“那饼干是我前天出差从酒店自助早餐拿的。”
　　中年男人继续看他的手机，后排的年轻女生也重新戴上了耳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很快，高铁广播开始播报即将到站的信息，未未坐直身子，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化妆镜照了照。
　　转头问悠悠：“我好不好看？”
　　悠悠白了她一眼。未未今天穿了一件奶油色的薄毛衣，外面罩着浅灰色开衫，头发没有扎，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
　　“还行吧。”悠悠说。
　　“还行就是很好看，你夸人的上限就是还行。”未未满意地合上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