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全部甜度》空许何如默

4、一掌拍碎餐桌 那之后

　　那之后的几天，唐心刻意绕着江辰走。
　　上课铃响她才进教室，下课铃一响她就拉着林淼淼往外跑。食堂吃饭挑最角落的位置，走廊遇见远远就拐弯。她把“离我远点”这四个字刻在了脑子里，像一道护身符，只要严格遵守就不会再出差错。
　　可命运偏偏不打算放过她。
　　周四中午，食堂里的人比往常更多。天落了细雨，露天座位没法用，所有学生都挤进了室内。唐心和林淼淼端着餐盘转了两圈才找到一张空桌，是靠墙的角落位置，旁边就是收残台，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洗洁精味。
　　“将就吧。”林淼淼把餐盘往桌上一放，抹了把额头的汗，“今天人怎么这么多。”
　　唐心刚坐下，后背就僵住了。
　　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江辰正独自坐在那里。他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面条几乎没动，汤面上浮着的葱花已经被他一颗颗挑到了碟子里。他右手捏着筷子，左手翻着搁在桌边的一本小册子，神情专注，对周围的嘈杂浑然不觉。
　　唐心飞快地收回目光，埋头扒饭，动作之猛差点呛到自己。林淼淼在对面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就在这时候，有人端着餐盘从她身后经过。那人脚下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里那碗紫菜蛋花汤晃出一圈汤汁，几滴溅在了唐心的袖子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慌忙道歉。
　　唐心摆摆手说没事，掏出纸巾擦袖子。可她擦着擦着，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江辰抬起了头。
　　他看着这边，眼神淡淡的，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旁人看了大概会以为他只是抿了抿唇。可唐心分明认出来了，那是一个浅浅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
　　好像在看一场跟他无关的滑稽戏。
　　那个笑像一根细刺，准确地扎进了唐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原本想假装没看见，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脱口而出。
　　“你笑什么？”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林淼淼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江辰也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连道歉都在发抖的女生，忽然变得这么有胆量。但那愣怔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便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物理定理。
　　“笑你笨手笨脚，果然不是偶然。”
　　唐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攥紧手里的筷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反驳，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江辰说完那句话便重新低下头去看他的小册子，姿态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淼淼在桌子底下踢了唐心一脚，压低声音说：“算了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唐心咬着嘴唇，把涌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憋回去。她伸手去端自己的餐盘，想赶紧吃完离开这个鬼地方。可她的手在发抖，抖得连餐盘都端不稳。
　　她放下筷子，把手掌按在桌面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一掌落下去，桌面上铺着的塑料隔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紧接着，一道清脆的断裂声从掌心下方传出来。
　　那声音像冰面开裂，又像枯枝被踩断。起初只有唐心自己听见了，她茫然地低头去看。然后她看见，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几道细密的裂纹正沿着塑料桌面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越扩越大。
　　她猛地缩回手。
　　已经来不及了。
　　整张塑料桌面沿着那道裂缝轰然塌陷，四角固定的螺丝一颗颗崩飞出去。餐盘、碗筷、汤杯，连同林淼淼还没来得及端起来的西红柿蛋汤，一齐朝着同一个方向倾倒。
　　那张桌子塌了半边，而倾斜的角度不偏不倚，正对着江辰的方向。
　　林淼淼那碗西红柿蛋汤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泼在了江辰藏青色外套的前襟上。汤汁顺着拉链往下淌，在他白色的T恤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渍。葱花挂在他的袖口，一片西红柿皮黏在他的衣领上。
　　全场死寂。
　　整个食堂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江辰缓缓站起来。
　　汤汁沿着他的衣服下摆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食堂的灰色地砖上，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眼看了看那片塌陷的桌面，最后目光落在唐心身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复杂的程度让唐心读不懂，她只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压制什么。
　　“赔。”他吐出一个字。
　　唐心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淼淼最先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替他打圆场：“她她她不是故意的……”
　　“嗯。”江辰拿起桌上的小册子和水杯，绕过满地的狼藉往外走。经过唐心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排都能听见。
　　“你果然是个灾难。”
　　他走了。藏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留下一地汤水和碎成两半的餐桌。
　　食堂里渐渐有了声音。起初是窃窃私语，很快变成哄堂大笑和此起彼伏的惊呼。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模仿刚才的画面给后来的人比划，笑声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
　　有个男生用筷子敲着碗沿起哄：“卧槽，一掌把桌子拍碎了，这什么怪力啊！”
　　他旁边的人接话：“女版金刚吧这是！”
　　又有人笑着说：“金刚多难听，叫怪力女猩猩。”
　　怪力女猩猩。
　　这五个字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唐心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她抓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食堂。
　　林淼淼在后面追着喊她的名字，她没停。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混着她终于忍不住涌出来的眼泪，一起淌进衣领里。她跑过操场，跑过花坛，跑进教学楼后面那排空无一人的储藏室，蹲在墙根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帆布鞋上。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等她抬起头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金色的光。她掏出手机想给林淼淼报个平安，却看见班级群里已经炸了锅。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每一条都带着同一个关键词。
　　“食堂那个拍碎桌子的女生是高一的！”
　　“叫什么来着？唐心？”
　　“听说她之前还砸过江辰！”
　　“怪力女猩猩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唐心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湿透的袖子贴在手臂上，凉意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这一回，她是真的，真的没有力气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