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全部甜度》空许何如默

2、校草的怒火 第二天

　　第二天，唐心是在一片灰蒙蒙的晨光里醒来的。
　　宿舍窗外落了细雨，雨丝细细密密地织在玻璃上，把整个校园都笼进一层潮湿的薄纱里。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反反复复还是昨天那个画面。梧桐树影，少年冷淡的眉眼，那句掷地有声的“离我远点”。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微笑，才鼓起勇气走出宿舍门。
　　可她的勇气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青城一中的教学楼是回字形结构，走廊两侧是高年级教室。唐心抱着课本往高一三班走，沿路经过的每一道目光都让她浑身不自在。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多心，直到两个女生擦肩而过后压低声音的议论飘进耳朵。
　　“就是她吧？昨天拿书包砸江辰那个。”
　　“对对对，我同学在场，说江辰当时脸都白了。”
　　“哎呀这下惨了，谁不知道江辰最讨厌被人碰到……”
　　声音渐渐远了，唐心的脚步却越来越沉。她把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墙缝里。
　　教室里比往日安静几分。江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英语原文书，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支银色钢笔，正往页边写批注。额角那片淤青已经散了，只在太阳穴边留下一小块淡紫色的痕迹，像落在白瓷上的一滴淡墨。
　　他穿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晨光从半掩的窗帘缝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本就分明的轮廓描了一道浅浅的金边。教室里有人进进出出，有人在低声说话，他始终没有抬头，像被一道透明的玻璃罩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唐心在门口站了足足五秒钟。她想走过去，想再跟他说一次对不起，可昨天那句“离我远点”像一根细针扎在喉咙里，让她每迈一步都觉得艰难。
　　她最终低着头蹭到自己的座位上，小心翼翼地放好课本，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唐心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江辰仍旧在看他的书，连翻页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感。她悄悄松了一口气，心想也许事情已经过去了。
　　然而前座的男生转过头来，压着嗓子问她：“欸，你昨天真的把江辰砸了？”
　　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周围几排都听见了。
　　几道目光同时投过来。唐心的脸腾地烧起来，支支吾吾地还没开口，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合书声。
　　江辰放下了笔。
　　他没有看唐心，也没有看那个说话的男生，只是把书往前推了推，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不重，却让方圆几排骤然安静。
　　“很闲？”
　　他的声音不高，清冽里透着一股冷意。
　　前座男生愣了一下，讪讪地转回去了。
　　江辰重新坐下，目光从头到尾没有往唐心那边偏过一寸。他拧开保温杯，浅浅地喝了一口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在书页上写他的批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唐心分明感觉到了一种无声的排斥。那道看不见的“三八线”已经在空气里画下了，比后来用粉笔刻在桌面上的那一条还要清晰分明。
　　上午第二节课后，她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追上了他。
　　江辰正端着水杯往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走，步子不快，背影瘦削而挺拔。走廊里人来人往，唐心小跑着追上去，在他身后站定，双手攥着衣角，用尽全力挤出一句话。
　　“江辰同学，昨天的事，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他停下了。
　　水杯被放在饮水机接水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声。江辰转过身来，倚着墙壁，垂眼看着她。走廊顶灯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深重的阴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漠然。
　　“说完了？”
　　唐心一窒。
　　他伸手拿起接满水的水杯，指尖在水汽凝结的杯壁上留下几道印痕。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事实：“你砸了我，我让你走，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没必要再提。”
　　“可是我……”
　　“你很想弥补？”
　　唐心用力点头。
　　江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唐心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潭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还来不及辨认就消失无踪。
　　他把水杯端起来，从她身侧走过去。
　　“那你就离我远一点。”
　　声音不高不低，擦着她的耳廓落下来，不重，却字字分明。
　　走廊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在窃窃私语。唐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渐渐走远。他穿白衬衫的样子很干净，肩线利落，走路时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冷风里不肯弯折的青松。
　　可那棵青松浑身是刺。
　　她咬了咬嘴唇，低头快步跑回了教室。
　　那天晚上，江辰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青城一中的走读生不多，校门口那条梧桐道到了傍晚便格外安静。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铺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抬手碰了碰额角那小块淤青。已经不疼了，但触碰时仍有轻微的胀感。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双眼睛。红红的眼眶，蓄满了泪却硬撑着没掉下来。那双眼睛让他没来由地烦躁。
　　他并不喜欢自己今天上午在走廊里的态度。那些话，那个转身，都有些过。可他控制不住。从小到大，他最习惯的事情就是在别人靠近之前先把距离拉开。
　　靠得太近，就会有变数。有了变数，就会失去。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
　　秋夜的凉意从领口灌进来，他拢了拢外套，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一并按进黑暗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之昂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今天当众让人家小姑娘下不来台？啧啧，不愧是我弟，够狠。”
　　江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出一个字发过去。
　　“滚。”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宿舍楼的某扇窗户后面，唐心正抱着枕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想：这个人，怎么可以冷成这样。
　　可在那股酸涩的委屈底下，还藏着另一个微小的念头。
　　他额角的淤青还没消。他一定很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