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全部甜度》空许何如默

13、冷战 冷战的

　　冷战的第三天，窗台上的绿萝都蔫了。
　　说来也怪，那盆绿萝是开学时班长从家里端来的，养了半个学期一直油绿油绿的，偏偏这几天叶子卷了边，最底下那一片黄得透透的，风一吹就落在讲台上。班长换了水又加了营养液，它还是耷拉着脑袋，像在跟谁赌气。
　　高一三班的同学们很快发现，那盆绿萝的蔫，和教室里另一桩事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唐心和江辰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说话。
　　准确地说，是六天。从上周四那个午休到现在，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胳膊肘只隔着不到一拃的距离，中间却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冰墙。唐心不再往他桌肚里放东西了，江辰也不再帮她把越过线的笔推回来。上课的时候两个人各自盯着黑板，下课的时候各自做自己的事，连翻书的声音都像是刻意错开的。
　　最先注意到的是刘超。他从唐心的前座位变成了唐心的后座位，视角得天独厚。第一天他以为两个人只是碰巧没什么话说，第二天他发现了不对劲，第三天他终于忍不住，在课间凑到林淼淼旁边咬耳朵。
　　“你闺蜜跟我前同桌怎么了？”
　　林淼淼正往水杯里倒热水，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别问。”
　　“吵架了？”
　　“我说了你别问。”
　　刘超识趣地闭了嘴。可他闭嘴了，别人没有。
　　第四天中午，化学课代表在教室里收作业，收到唐心那排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唐心你作业呢？不是让同桌互相检查吗？”
　　唐心低头从书包里翻出练习册，放在自己桌面上，往江辰那边推了半寸。江辰把自己的练习册也拿了出来，放在自己桌面上，往唐心那边推了半寸。两本练习册并排躺在三八线的两侧，中间隔着那一道清晰的黑线，像楚河汉界两端各自安营扎寨的兵。
　　化学课代表看了看两本练习册，又看了看两个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行吧，交了就行。”
　　他走之后唐心把练习册收回去，手指碰到封面上被桌面蹭出来的折痕，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江辰也把自己的练习册收回去，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不疾不徐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跟他隔着一层真空玻璃。
　　周围几排的同学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天下午的美术课，老师让大家自由分组完成一张水粉画。林淼淼飞快地抢到唐心旁边，把画板往她桌上一搁，压低声音说：“你跟我一组，不许换。”
　　唐心点了点头，从笔袋里抽出画笔。她的动作很轻，轻到林淼淼凑近了才听见她拧开水粉颜料盖子时那一声细微的咔嗒。她选了一支湖蓝色的颜料，挤在调色盘上，拿笔蘸了蘸，在纸上画了一道。然后她停住了。那张水粉纸是浅米色的，湖蓝色落在上面格外醒目，像一片小小的湖泊。她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很久，手里握着的笔悬在半空中，既没有蘸颜料，也没有落下去。
　　林淼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看的不是自己的画。
　　江辰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画架前。美术老师让大家分组，唯独他没有找人搭组。他也不需要人搭组。他面前的画纸上已经铺了一层淡灰色的底色，用大笔铺得很匀，干净得不像是一个高一男生画出来的。他正用细笔在灰底上画一栋房子的轮廓，线条极简，几笔就勾出了屋顶和墙壁。房子旁边有一棵光秃秃的树，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没有叶子，没有花，没有颜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房子，灰色的树。
　　林淼淼把手覆在唐心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唐心回过神来，把笔重新蘸了颜料，低头画自己的画。她画了一片向日葵，花朵很大，颜色很亮，从画纸的左边一直铺到右边。林淼淼在旁边给她递颜料，偶尔夸一句“这个颜色好好看”。唐心始终很安静，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下课铃响了，美术老师让大家把画交到讲台上。唐心把自己的向日葵搁上去，回头看见江辰也正往讲台上放他的画。他放得很随意，把画往那一摞色彩斑斓的作业纸上一搁就转身走了。唐心的目光在那些画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张灰色的房子上。房子旁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站在树下，大概是画里的人。她看不清楚。他画得太远了。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课桌被人动过了。桌面上多了一张纸巾，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她铅笔盒下面。她打开来看，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张干净的纸巾。她认得那个质地，是她上周放在他桌上的那包手帕纸。
　　唐心把纸巾叠好，放进书包口袋里，拉上了拉链。
　　冷战还在继续。
　　第五天的英语课，老师让同桌之间对话练习。唐心转头看向江辰，江辰已经翻开课本做好了准备。他的姿态是标准的“我在等你说”，表情平静，目光落在她的课本上而不是她的脸上。
　　她开口说了第一个句子，他接了下去。发音标准，语调流畅，像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过节。可那种礼貌和流畅本身就是一种疏远，冷得比争吵更彻底。
　　林淼淼在旁边跟刘超对话，一边念英文一边偷瞄唐心这边。她看见唐心和江辰完成了整段对话，然后两个人同时收回课本，重新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桌面。中间的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淼淼把唐心按在上铺的床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她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那是她特地去食堂买给唐心的，加了两份珍珠。唐心靠在床头，双手捧着那杯奶茶，没有喝。热气从杯口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还难受呢。”林淼淼问。不是疑问句。
　　唐心没说话。她把杯子转了半圈，看着奶茶表面那层奶泡慢慢变薄。
　　“他跟你说了那么重的话，你不理他是对的。换我我也不理他。他以为他是谁啊，‘把眼泪憋回去’，说这种话的人就不配当你同桌。”
　　唐心还是没说话。林淼淼以为她会哭的，她这个人眼泪最不值钱，每次受了委屈眼眶就红，憋都憋不住。可这一次她没哭，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眨一下眼睛。那种安静让林淼淼心里更难受了。
　　“我就是不明白，”唐心的声音闷闷的，“他为什么要那样说我。”
　　“他那种人就是不知好歹。”
　　唐心摇了摇头。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奶茶杯的杯壁上，那股暖意贴着她的脸颊，让她想起一些别的东西。她想起他在操场上一个人坐在石墩上，风吹得他头发都乱了也不管。她想起他站在天台上望着远处的样子，那一刻他眉间的空旷不是为了拒绝谁。她想起开学第一天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很，可底下藏着的东西，她总觉得不是刺。
　　“淼淼，你说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林淼淼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窗外的月亮很亮，把宿舍门前那棵老槐树的枝影投在窗帘上，随风轻轻摇动。远处操场上的篮球声早就停了，整栋宿舍楼都安静下来，偶尔传来隔壁房间女孩子咯咯的轻笑声。
　　“我那天凶他了。”唐心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说我凭什么觉得自己了解他，我没话说。他说得对，我确实不了解他。可我只是……”
　　她顿住了。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来，林淼淼却听懂了。
　　她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让一个人待在那么冷的风里。
　　林淼淼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床沿上，把唐心的肩膀揽过来靠在自己身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一句话也不说。奶茶的热气在她们之间袅袅地升着，最后慢慢消散在夜色里。
　　第二天早晨唐心照常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她擦完自己的桌面，又用纸巾把自己那一侧椅背上的灰也抹了一遍。做完这些她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前门后门被不断地推开关上，脚步声、招呼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搅成一片。
　　江辰踩着早自习铃响之前的一分钟走进教室。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敞着拉链，里面是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抽出课本。
　　唐心没有看他。她把目光钉在英语单词表上，嘴唇无声地开合。
　　江辰翻开书，也没有看她。
　　那条三八线还横在两张课桌之间，墨迹比刚画上去时淡了一点点，大概是这些天被课本蹭来蹭去，又被抹布擦过了几次。它淡了，可它还在。
　　而他桌肚最里面那盒饼干，也还在。包装袋上的小熊被压出了几道褶子，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浑然不知这人间有那么多说不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