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一次冲突 事情发 ...
-
事情发生在周四的午休。
唐心从食堂回来得早,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她走到自己座位前,刚要把手里的养乐多塞进桌肚,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样东西。
江辰的桌肚里,那盒小饼干原封不动地躺在角落。包装袋上的小熊还是笑眯眯的,和她三天前放进去时一模一样。连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她的动作顿住了。手指停在半空中,养乐多的瓶身冰得她指腹微微发麻。三天了。第一天他没扔,她以为他接受了。第二天他什么都没说,她以为他默认了。第三天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把饼干吃完了,她就再放一包新的进去。
可他连拆都没有拆。
唐心把养乐多放进自己桌肚,坐下来翻开课本。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摇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桌面上落了一片碎金。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里有失落,有委屈,更多的是困惑。那天在天台上她明明看见了,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风里,看见他眉目间那片空旷的孤独。她没有看错。可为什么她伸出去的手,他连接都不接。
她正出着神,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
江辰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前,随着步伐轻轻晃荡。他走到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从桌肚里摸出笔袋。那盒饼干被他手背碰了一下,往里面滚了半圈,又停住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唐心咬着下唇,把目光从他桌肚里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课本上。书页上的字她一个都读不进去。那些铅字像被水泡过一样糊成一片,她的手攥着笔,攥得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不该开口,可她管不住自己。
“江辰。”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音。
他没有应,也没有转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唐心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大了一点点。
“那个饼干……”
他的笔停了。
唐心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她给自己打了很多遍腹稿,可到了嘴边全都乱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口味。我可以换。”
江辰放下笔,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冷得像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那目光里没有怒意,没有厌烦,只有一种让人心凉的审视。像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触到了一根不该碰的线。
“你怎么知道那个东西是我放的。”
唐心张了张嘴。
“我……”
“你翻我抽屉。”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气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判决书。唐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两只手在桌面上慌乱地摆了摆。
“我没有翻,我就是放饼干的时候看了一眼……”
“那也是动了。”他把笔搁在桌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窝在日光灯下投出两片深重的阴影,把那双本就没有温度的眼睛衬得更加疏离,“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三不原则。不许过线,不许和我说话,不许动我的东西。”
唐心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想解释,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觉得他总是一个人太孤单了,她只是想对他好一点。可那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
“你凭什么。”江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唐心怔怔地看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你了解我。”他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一块掉落的冰,“你看到了一些东西,就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你可怜我。”
他从她脸上那抹慌张的神色里,从她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里,从她那天在天台门后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中,拼出了一切。她去过了。她看见了。
唐心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了。天台。他知道了。
“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不给她说完的机会。那三个字截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
唐心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啊,只是什么呢。只是觉得他一个人站在风里太让人心疼。只是想把饼干放进他抽屉里让他饿的时候有东西吃。只是想让他在这个闹哄哄的人间里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人。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他也不会信。
“把眼泪憋回去。”他的声音冷到了底,“你要是现在哭了,所有人都会觉得我在欺负你。”
那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可后悔这种情绪来得太慢,慢到话已经落在地上,他才感觉到舌根泛起的苦涩。
唐心把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她低下头,用袖子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大,大到像是在跟自己的眼泪赌气。她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书页在手里微微颤抖。
江辰没有再说话。他重新拿起笔,翻开练习册,做他的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而冰冷。
整个午休,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下午的两节课唐心上得浑浑噩噩。语文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盯着课本看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老师让她坐下了,她听见后排有人在小声议论。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笔握得更紧了些。
江辰在旁边坐得端端正正,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翻页的动作依旧从容,写字的节奏依旧均匀。整整两节课,他没有往她这边偏过一次目光。
放学铃响的时候唐心第一个站起来。她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回头说什么。可她终究没有回头。后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江辰还坐在原位。
教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走光了。有人在门口喊他一起去食堂,他摆了摆手。最后一个离开的人顺手关了前面的灯,教室里暗了一半,只剩他头顶那排日光灯还亮着。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旁边那张桌子空着。椅子塞进桌肚里,桌面上摊开的课本还没有合上。她的笔帽掉在地上,是一支圆珠笔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她走得太急,没有发现。
他弯腰把那支笔帽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塑料壳上有几道浅浅的牙印,大概是她做题时习惯性咬的。
他把笔帽放回她桌上,收回手的时候碰到了自己桌肚里那盒饼干。包装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那只小熊还在笑。圆滚滚的,没心没肺。
他把饼干翻了个面,背面印着配料表和保质期。保质期还很长,到明年春天。
他把它重新放回桌肚里,推到最里面的角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三天前她放进去的那个早晨一样。
然后他收拾书包,关灯,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窗外的暮色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深蓝。他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教室门。
他记得她刚才回头时那一瞬间的表情。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被睫毛挡住了一半,里面盛着委屈、困惑和一种他读不懂的固执。
他转过头,把书包甩上肩膀,走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他告诉自己,这样最好。把所有人都推开,就不必再担心谁会突然消失。他做了该做的事,守住了该守的界限,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的心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像是被人放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