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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江辰的过去(一)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江辰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或者说,他已经很久不允许自己在夜里回到那个地方。可今晚那个梦擅自来了,没有敲门,没有预警,像一道从旧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无声无息地洇透了整片睡眠。
      梦里是夏天。六岁那年的夏天。
      青城的六月,梧桐叶子绿得发黑,蝉鸣从早响到晚。母亲难得从外地回来,牵着他的手去游乐园。他记得自己穿了一双新买的白色球鞋,踩在地上会发出吱吱的声响。母亲的手很软,涂着淡淡的花香味的护手霜,那只手握着他的力道轻轻的,像是怕捏疼了他。
      游乐园门口人很多。买票的队伍排了长长一串,母亲让他站在入口处的栏杆旁边等她。她蹲下来给他理了理衣领,笑着说妈妈去排队,你站在这里不要动,哪里都不要去。他点了点头,把手背到身后,站得笔直。
      母亲的身影融进了人群里。她的碎花裙子在攒动的人头之间一闪一闪的,像一片漂在水面上的花瓣。他盯着那片花瓣,看着它越漂越远,越漂越小,最后被一个举着气球的小丑完全遮住了。
      太阳很晒。他额头上冒了汗,白色球鞋的鞋头沾了一片灰。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那个方向。妈妈的碎花裙子还会出现的,他在心里数着数,数到一百,她就回来了。
      数到第一个一百的时候,她没有回来。
      数到第三个一百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回来。
      人越来越多。大人的腿像树林一样把他围在中间,他只能看见无数条移动的裤子、裙子、皮包和塑料袋。有人踩到了他的鞋,有人挤得他后退了两步,他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没有人听见。
      他想往前走一步去找妈妈的碎花裙子,可妈妈的裙子不见了。那条开满小花的淡黄色裙摆,像是被太阳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没有哭。妈妈说过,遇到事情不要哭,要想办法。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紧紧攥住自己T恤的下摆,开始在人群里穿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绕着那些大人的腿和包,像一只在丛林里迷路的蚂蚁。
      他找了很久。久到游乐园门口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只很大的手,骨节粗硬,手背上有一道深色的疤。那只手握得他很紧,紧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指骨快要碎了。他抬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人冲他笑了笑,露出一颗镶金的牙齿。他说,小朋友,你妈妈让我来接你。
      江辰摇头,往后退。那人没有松手。他弯下腰,凑到江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周围没有人能听见。他说,别叫。跟我走。你叫了,妈妈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他被人群裹挟着出了游乐园。那人的手一直攥着他,攥得那么紧,紧到他的手腕上后来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印痕。他回头看,想从那些来来往往的面孔里找到一张熟悉的脸。可所有的人都在笑,都在说话,都在往前走。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六岁的男孩正被一只陌生的手带走。
      他被塞进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门拉上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白色球鞋在车厢地板上磕了一声响。
      那之后的事情,他记得不太真切了。记忆到那里像是被谁拿剪刀铰断了,只剩下一些碎片。一间很暗的屋子,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一把铁椅子,他坐在上面,脚够不到地。一个塑料碗装着半碗白水,碗边上有个缺口。窗外偶尔传来狗叫,很远,像是隔了好几条街。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多久。后来警察告诉他,是三天。可在他的记忆里,那三天比三年还要长。他睡不着觉,也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就觉得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学会了听声音,听窗外那只狗的叫声来判断白天黑夜。狗叫的间隔变长了,天就快亮了。狗不叫了,天就黑了。
      他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哭。妈妈说过,男子汉不能哭。
      第三天下午,门被从外面踹开了。很多穿制服的人涌进来,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拍照。有人把他抱起来,是一个女的,身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和妈妈身上的花香不一样。她把他抱出那间屋子,穿过一条很窄的走廊,走出那扇生了锈的铁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把脸埋进那个陌生阿姨的肩窝里,闻着她衣服上清淡的洗衣液味道。耳边是警笛声、脚步声、对讲机的刺啦声,很多人围上来,很多只手想摸他。
      有人问,小朋友你还好吗。
      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有人把话筒伸过来,说请看看镜头。
      他没有看镜头。他把脸藏得更深了一些,手攥成拳头缩在胸前。那副小小的身体在那个女警怀里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人反复拎起来又放下去的幼猫。
      他被送回了家。那栋房子很大,客厅的吊灯亮得晃眼。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父亲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绷着。家里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记者,客厅里坐不下就站在走廊上。有人拉他的手,有人摸他的头,有人把红包塞进他的口袋里又被母亲推回去。
      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大人。没有人知道他一直在发抖。他把手压在腿下面,怕被人看见指尖的颤抖。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庆祝他平安回来。那声音很响,每炸一声他的肩膀就缩一下。
      从那以后,他开始害怕人群。
      起初只是怕人多的地方。商场、车站、游乐园,这些地方他再也不肯去了。后来发展到教室。他走进坐满了人的教室时,会觉得所有的目光都变成了手,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那间暗屋里的回响。他呼吸急促,手心出汗,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他学会了伪装。伪装成一个冷漠的人,一个不近人情的人,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人。只要把所有人都推开,就不会再被人带走。只要不去依赖任何人,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他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在自己的周围砌了一堵又高又厚的冰墙。
      冰墙很坚固,从来没有裂开过。
      直到今年九月,一个书包砸在他的脸上。
      他站在天台上,风吹着他的衣摆。天边最后一线橘色正在被夜色吞噬,像一片烧尽了的纸,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烬的颜色。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触到了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饼干。奶盐味的。他拆开,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饼干很甜,甜得他喉咙发紧。
      她把饼干放进他抽屉的时候,自以为没人看见。可他看见了。她每天早上提早半小时来教室,用三根手指捏着抹布擦桌子,把椅子摆成一个绝对不越界的角度。她写的那张“不辣”的便签,他还收在笔袋夹层里。
      他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
      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火,一盏接一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地平线。那些光很远,很远,照不到他站着的这块水泥地。
      他把饼干的包装袋叠好,放回口袋里。
      夜色终于吞没了最后一缕霞光。他转身走下天台,推开铁门,回到灯火通明的走廊里。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着。他走得很稳,肩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仍旧是那个人人眼中冷到骨子里的江辰。
      可那堵冰墙,似乎化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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