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与铅华》三水告文

5、里里大叔 教授基础口

　　教授基础口译课的老师是一位年仅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她长相端正，身着稳重，丹凤眼，鹅蛋脸，眉头一点痣，长马尾，无妆饰，恰似昭君在人世。

　　几次口译课下来，叶芹对这位小他三岁的女老师敬佩不已。这位女老师口齿灵利，业务熟练，叶芹深觉她定是众人口中的那种“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才女。课上，她多是全程英文表述，讲话毫不拖泥带水，这让叶芹多少有些吃力，不过这门课，他勉强能应付过去。

　　星期一下午的基础口译课下课之后，叶芹背起背包大跨步走向外国语学院多媒体语音教室的门口，因他上周四曾许诺章穗要带给她《白夜行》那本书，可他多次忘记放入包中，时过这几日，他仍未将书带来，这难免让他觉得有些不妥。星期一这天早上他出门慌张，又一次忘记携书之事，下课后他急欲离开教室，以防和章穗撞面，不好回应她。

　　在马上就要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一个熟悉低沉的声音唤住了叶芹的脚步。

　　“你是不是又忘了给我带书了？”不知何时，章穗已经站在了距离语音教室门口最近的那条夹道的出入口。

　　“你是不是也觉得蒋梦又好看，业务又好？她有男朋友吗？”

　　“你别岔开话题，我的书呢？”章穗冲着天花板急促翻了一个白眼。

　　“哎唷！你看我这记性，今天出门太慌张，又让我给忘了！明天，明天我一定带给你！”叶芹一边调整背包的肩带，一边故作自然地整理牛仔外套的脖领。

　　“嘁！你下次可一定带来啊，我都等了好几天了！”章穗一脸不悦地回应道。

　　简单支应了几句后，叶芹大步流星，仓皇“逃走”。

　　仓皇走到脚踏车存放处，叶芹打开车锁，骑上车，慢慢悠悠地向学校的东大门骑去。

　　思来想去，叶芹还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失诚信，怀着一丝歉意，他打开手机，点开微信。在上周四的基础笔译课上，他和章穗互相添加了好友。

　　——刚刚想偷偷逃跑，不料被你逮个正着。

　　——嘁！就知道你又忘了！明天一定带来啊！

　　——实在不好意思，我的书在我母亲大人家中搁置，由于数日未曾拜访，故屡次将此事忘怀，望章穗姑娘见谅海涵。

　　——油嘴滑舌，酸文假醋！我还有事，稍后再聊。

　　——这次一定记得，我现在就去拿书。

　　——那好，取到后，以照片为证。

　　——明白。

　　——再见。

　　离开学校，骑行五十分钟后，叶芹直接来到香江道62号梧桐树社区。据说，这座社区先前种满了梧桐树，被开发之后，这里变成一片楼盘，这个社区因此得名。

　　打开10幢1单元101的房门，家中无人，很安静，父母大概在外授课还未回。叶芹边想边关上房门，他没有换上室内穿的地板鞋，径自走向父母为他单独留下的卧室。

　　打开卧室的门，还是那副熟悉的场景。房间被打理得很干净，很整洁，这让他想起他婚前母亲曾为他打理过的房间。自打结婚之后，叶芹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用在经营自己的婚姻生活上，很少回父母家来看望，和父母的接触变得少了很多，今天的突然造访让他产生了对父母的一丝愧疚。叶芹坐到床边，看着屋内的陈列，轻轻叹了一口气。

　　全友牌床柜像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煞有介事地侧立在墙角，里面摆满了他多年不曾穿用的过时衣物，他曾丢弃的衣服，母亲都未舍得扔，作为一名人民教师，她保留了勤俭节约的优秀革命传统。叶芹曾对母亲说过将他不穿的衣物扔掉，母亲总是随口应下，然后过几天便发现被他遗弃的几件衣服被套在了父亲的身上。父亲的革命传统被他老人家捍卫得更加淋漓尽致。叶芹回想起自己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在父亲节那天买了一条白色的背心作为礼物送给了父亲，父亲收到礼物后不亦乐乎，开心地给远在美国的女儿打了电话，诉说他的欢喜欣慰。报完“喜讯”的父亲晚上炖了两个猪肘子，红烧了一条鱼，又清蒸了一条鱼，炒了三个热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大葱炒鸡蛋，一盘香椿炒鸡蛋，还把自己珍藏了多年的老白干拿了出来。楼上的王大爷当晚来借醋，父亲将整瓶醋塞到王大爷手中说不用还了。饭菜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发觉没有准备凉菜，就去厨房拌菜，发觉醋瓶子不见的时候到楼上王大爷家又把那瓶醋要了回来，做了一个糖醋腰花。那天晚上，父亲喝了大半瓶酒。第二天醒来，一家人集体上火，母亲喝了一周的菊花茶才把嘴上的火泡压下去。那个白色的背心被父亲一直穿到了叶芹结婚的那天，从叶芹把背心送给父亲的那天起一直到他结婚那天的十年时间里，他曾不止一次地目睹过那个背心从晾衣杆上不慎掉落后奇迹般地呈一个帐篷状站立在地面上情景。再到后来，那个背心被磨得通体透明，再后来它就只剩下一层经纬分明的网络布线，再到后来，父亲的两个胸头一览无余，叶芹结婚后，那个背心便不知去向。

　　叶芹身下的木床是母亲当时花三百元左右买下的，这个床的床身呈乳白色，样子看起来差强人意。床板是上下两块分开的木板，每块木板的右下角处都有一个规则的直径约五公分大小的圆孔，这两个圆孔的用处是便于用来掀开床板取拿衣服和被褥用的。床板的下方是两部分豁大的空间，用来装衣物等。床板的上方是一块一米五乘两米大小的床垫，床垫厚约十五公分，因年久而变得密实厚重，毫无弹性。家人每次取换季的衣被时，都要把硬实的床垫整体抬下来靠在就近的一面墙上，再掀开床板，取出衣物，尤为麻烦。但此刻坐在这张“折磨”了他七八年之久的床上，叶芹唯有舒适的感觉，他现在很想躺在这张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转眼看去，房间的西南角处立有一个白色立式电脑书桌，书桌的水平台面上放置着一台电脑显示器，黑色的显示器孤零零地站立在白色的桌面上，上面盖着一块米黄色的防尘布。从这台显示器的屏幕中曾播放出很多美丽的画面——《邪恶力量》、《老友记》、《老爸老妈的浪漫史》、《冰与火之歌》、《绝命毒师》，当然还有《夜蒲团》、《一路向北》、《一路向西》、《一路向“南”》、《一路向“东”》等等。叶芹坐在床上，回想起当时通宵看美剧《越狱》时的情景，当时家中还没有网络，他便拿着移动硬盘，在附近的网吧里把视频资源下载到硬盘里，再拿回家，细细欣赏和品味。回想起当时惬意激动的心情，叶芹的嘴角不由得向上挑动。桌面下方是一块可以移动的板台，上面放着一台电脑主机，紧挨主机，是一列三层的抽屉，里面放满了杂物。书桌上方的三层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刊，《考研英语》、《考研政治》、《新世纪英汉大词典》、《新世纪汉英大词典》、《钢琴即兴伴奏基础教程》、《卡农曲集》、《解忧杂货店》、《白马山庄杀人事件》、《怪人们》、《白夜行》......

　　——白夜行，对了，赶紧把书装到背包里，不然又该忘了，如果这次再忘了，章穗一定会认为我是一个十分不靠谱的人，想一想就很丢脸。

　　叶芹一边暗忖，一边站起身，从床上拿起背包，疾步走向书桌，从摆列紧密的书册中费力地抽出书脊上印有“白夜行”三个字样的白皮书，谨谨慎慎，小心翼翼地放进包中，离开了父母家。

　　匆匆回家做了晚饭，饱食之后，叶芹来到电脑前。

　　将《白夜行》从背包中掏出后，叶芹想再翻看翻看，正欲离开座位去厕所，手机微信传来收到新消息的提示音。

　　——里里大叔，我的书呢？

　　——里里大叔？

　　——对啊！看不懂了吧？哈哈，好不好玩？

　　——不好玩，没看懂，什么意思？

　　——里里呢，就是里昂，法国电影里的一个杀手，我觉得你们长得很相似啊，你们的眼睛都很大。“让·雷诺”主演的，叫作《那个杀手不太冷》。

　　——这个......

　　——你不觉得你们的眼睛都很大吗？你现在去网上搜一搜，看一下他是不是我说的那个样子。《那个杀手不太冷》。

　　——这个。

　　——什么嘛？什么这个？

　　——我说，那个电影的名字叫作《这个杀手不太冷》。

　　——嘁！这不重要，你看过对吗？里昂的眼睛跟牛一样，还有他那个大鼻子，我的天......对了，我的书呢？

　　几秒钟后，章穗的手机收到叶芹发送的一张照片，照片是《白夜行》的封面照。

　　——太好了！请你马上放到背包内！立刻！然后拍照！

　　——可是我还想再翻看翻看。

　　——不行，你都看过了！而且，万一你又忘记放到背包里呢？立刻放进去，然后拍照！

　　叶芹无奈，只得照做，将书放好之后，章穗收到一张照片，照片中那本蓝色封皮的短篇小说《怪笑小说》的旁边，靠着一本白色封皮的《白夜行》，两本书静静地侧躺在漆黑的背包内。

　　——里里真好！那我们明天见啰！

　　——好，晚安。

　　叶芹随后关闭了手机屏幕，在他要把《白夜行》从背包中取出来重新翻看时，“里里”这个听起来古里古怪的称谓开始在他脑中回响打转，在还未触及到那本书时，他的手停了下来。

　　“里里？”叶芹纳着闷，关掉了书桌上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