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与铅华》三水告文

4、初识 不知不觉，

　　不知不觉，开学已经有两周的光景，叶芹的学习生活平稳向前进行。

　　“咱们下午什么课？”叶芹冲着寝室门口喊道，他匆匆从床铺上的背包中取出饭卡，揣到裤兜内，大步流星走出寝室。

　　“好像是基础笔译。”百水把握在手中的门锁插到两片锁帕上，给门上了锁，瓮声瓮气地答道。

　　“大运上午又没来上课，他干嘛去了？”叶芹问百水。

　　“不知道。”

　　“他让我想起了我的大学生活。”

　　“不上课吗？”

　　“经常不上课。很多给我们上专业课的老师都没见过我。唉，我的大学是正正经经，彻彻底底玩过来的。”

　　“叶哥这样也能毕业，够厉害的。”

　　“惭愧，惭愧。”叶芹确实很看不起以前的自己。“哎？那不是咱们系的那个大哥吗？”二人来到宿舍大楼门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手拉黑色旅行箱，右肩挎着一个黑色运动背包的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向宿舍楼的方向走来。

　　“看着像。”百水呆望过去。

　　黑色旅行箱的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大，男子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个身形矮小，身体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他大眼短眉，脸颊略显肥胖，厚嘴唇，短下巴，看上去是个和善之人。

　　叶芹对来人挥挥手。男子渐渐放慢脚步，脸上堆满微笑，和叶芹汇聚。

　　“你好，你们也是咱们......”

　　“没错，大哥您好，您也是笔译班的学生吧？面试那天我们见过面的。”叶芹握着来者的手，来者也握着叶芹的手，两只手上上下下，真真诚诚地晃来晃去。

　　“我刚才看你也眼熟啊，兄弟怎么称呼？”

　　“叶芹。叶子的叶，曹雪芹的芹。”

　　“好名字。我叫甄力海。甄选的甄，力量的力，海洋的海。甄力海。”

　　“甄力海。真厉害。您这才是好名字。”两个人的手还是握在一起，上上下下晃来晃去。站在他们五米开外的百水双手拤腰，蹙着眉头，看着来来往往手握暖水瓶和装有食堂饭菜的塑料袋的男男女女。

　　“您怎么现在才来学校？”叶芹问甄力海。

　　“噢，女儿今年上大学，我先送她去学校报了到，才赶来的。”

　　百水听到后将看女生的视线移动到甄力海身上。

　　“原来是这样。我们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吗海哥？”

　　“不了，我已经吃过了。”两只手仍然握在一起，两张脸仍旧微笑着。

　　“咱们以后就是同学了，希望海哥多多关照。”两只手仍旧握在一起，两张脸仍然微笑着。

　　“谈不上。好好学习，共同进步。好了，你们忙，不打扰你们了。”两只手的主人拉开了距离，各自转身离开。

　　叶芹回归到百水身边，百水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但日后叶芹才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外表恭谦，内心高傲的人。

　　“这大哥名叫‘甄力海’，这名字着实有意思。”

　　“对，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们认识了？”叶芹问道。

　　“大运哥告诉我的。开学之前我们在网上聊过这个大哥。”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估计也是听人家说的吧。”

　　“你们的消息可真够灵的。”

　　“这个大哥可不简单呢，本科在这所‘北洋师范大学’读的英语专业，后来又在清华大学念的法律学硕士，工作几年后又考上了这里的笔译硕士。”百水用毫无感情色彩的语气对叶芹道来，他眼睛看着前方的某个地方一眨不眨，从他的侧面来看，他的两只眼睛上方那两只短小的眉毛向外倔强地支棱着，像两撮从鼻孔中溢出来的浓密的鼻毛。

　　“清华大学？”叶芹惊诧地回头看去，甄力海已经提起箱子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能考上清华的本科已经是人中翘楚了，还能考上清华的法律硕士......真厉害！应了他的名字了。”

　　“当然。”百水仍旧一张扑克脸。

　　“对了，下午什么课？”

　　“基础笔译。”

　　“看我这记性。清华硕士......真厉害！”二人一前一后进入学校“第一餐厅”的大门，叶芹咂着嘴，百水板着脸。

　　教授“基础笔译”课程的老师姓黄名璨，其长相让人无可恭维。黄璨老师黄黄的瘦长脸上泛着几粒蝴蝶斑，眼睛很大，似两只马眼，粗糙干涩的马尾辫垂在她干黄枯瘦的脖颈之后。她鼻梁窄长，嘴唇肥厚，摘下眼镜之后，她确有几分人身马面的意思。

　　“咱们这节课是口笔译专业的同学一同来学习的一门基础专业课，那个......班长，班长在哪里？”黄璨老师抻长脖子向教室后排望去。

　　“在！”一个圆脸圆眼，头戴红色镜框眼镜，下巴略带几分“地包天”，黑直长发披在身后的姑娘机警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是哪个专业的班长？”黄璨问道。

　　“黄老师好，我是笔译班的。”

　　“口译班的班长在哪里？”

　　“来了来了。”教室后门外急匆匆走进一个脸颊圆胖且泛几分黑黄，眼睛又细又长，后脑上背着一个亚麻色马尾辫的姑娘。她面露几分尴尬，胸部起起伏伏，口喘粗气，欠着身子，疾步走到一个空位上，刚一坐下，她登时又站了起来。

　　“笔译班有多少名同学？”黄璨伸着脖子，半张着口，看着笔译班的班长。

　　“三十八个。”

　　“口译的呢？”

　　“十六个。”说罢，口译班的班长落了座。

　　“好，一共有五十四个同学。咱们今天这样安排，一会儿让笔译班长收一下咱们留下的那份关于‘计时器说明书’英译中的作业。然后从第一排同学开始报数，从1到13，报相同数字的同学结为一组，再由班长把收集的作业随机分发给每一个同学，结为一组的同学和组员相互讨论所收到的其他同学的那份作业，寻找他人作业中的翻译漏洞和翻译亮点，相互探讨和总结。最后，各小组再选择一名代表来讲台上讲一讲所持作业文件的优点和劣处。”黄璨边说边走向讲台，打开内嵌于讲桌内部的一台显示器仰面朝上放置的计算机，高挂于教室天花板的投影仪那水晶球般的玻璃镜头内发出耀眼的蓝光，蓝光一迸即出，投射在悬挂于草绿色矩形“黑板”前的白色幕布上。一瞬间，白色幕布上呈现出一个蓝色方形光区，几秒种后，一声清脆的开机音乐响起，蓝色光区变成一个有着鲜绿色草原，海蓝色天空，杨絮色白云的电脑操作页面。“余下的最后两个同学自由组合，自由发挥。好，报数！”

　　“1！”

　　今天郝运心血来潮，在其三推两搡之下，叶芹已经坐到第一排的位置上。叶芹坐在最左边，其次是郝运，再次是正在低头打瞌睡的百水。此时的百水双臂枕于桌面之上，腰背挺得笔直，他的脑袋起起沉沉，沉两下，起一下，沉三下，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闷响过后，他慢慢睁开眼，又慢慢把眼睛合上。百水半张着嘴，涎水顺着他的下唇垂直向下慢慢垂落，平行于他笔直的上身一点点向下漫延，涎线最下端的涎珠似乎不舍他那双肥厚的双唇，极不情愿地向下落去。

　　“2！”

　　教室内一片安静。

　　郝运突然用手肘拄了一下正在昏睡的百水，百水“噔”的一下惊醒，倏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着四周，一脸无知无辜的表情，和他熟识的几个女同学在一旁咯咯地偷笑，黄璨想笑而又忍住没笑，继续看着电脑屏幕的页面。

　　“1！”叶芹重新开始报数。

　　“2！”郝运报完后匆忙扭头示意百水该他报数了。

　　“噢，3！”

　　百水之后的同学依次进行，很快最后一个同学完成了报数。

　　“好。”黄璨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动到讲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请报1的同学起立。”叶芹和班内其他数名同学站起身来。“请后面的同学向前移动坐到第一位报1的同学身边。其他同学请腾出位置。接下来请报2的同学起立......”

　　教室内一片哗然，同学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寻找自己的组员。

　　叶芹看着教室中央杂乱无章的热闹人群，坐在原位，静候组员的到来。

　　不一会儿，一个留着短发，长着两只杏眼，鼻梁窄挺，嘴唇丰满圆润，肤色略黑，身穿藕荷色纯棉长衫的女生向叶芹走来。

　　刚走到第一排的位置上，女生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在桌面上，在她还未坐下时，女生对叶芹发问道，“你喜欢‘东野圭吾’？”她看着叶芹的脸，眼睛快速眨动着。

　　叶芹一脸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女生在他右边的座位上落了座。她坐下后，班长双手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A4作业纸，开始随机分发作业。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你发到作业群里的‘自我介绍’了。”

　　“黄菜留下的作业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黄菜？哈！真好笑！”这个女生笑的时候嘴巴张得很大，笑得很放肆，笑得很自然。她突然像做错了什么似的，急忙捂住了嘴巴，手掌上方两只乖巧灵活的杏眼滴溜溜地向一侧偷看，发现黄璨没有发觉她的笑声之后，她如释重负地放下遮挡在她那双肥厚且圆润的嘴唇上的并拢在一起的两只手。

　　“小声一点，黄菜会听到的。我的那份英语自我介绍是用了面试的时候准备过的那份资料，写了很长，都是些空话废话，都研究生阶段了还让我们写这些滥滥无趣的东西，黄菜的作法让人觉得可笑至极。”

　　“是啊，有什么好介绍的呢，介绍了之后她也记不得我们谁是谁。”

　　“你叫什么什么名字？”叶芹问道。

　　“章穗。”

　　“你也喜欢看‘东野圭吾’的书吗？”

　　“对啊，我看过很多他的书。他很多产，出书的速度也快，写得也很好。”

　　“对了，这本你看过没有。”说罢，叶芹拉开仰躺在桌面上的黑色荔皮背包，从中掏出一本书。“这个。”叶芹把书递给章穗，这本书的名字叫作《怪笑小说》。

　　“怪笑小说？”章穗一边纳闷，一边翻阅。“他还有写短篇小说吗？”

　　“对，这是他的短篇系列，还有《毒笑小说》和《黑笑小说》。我正在看这本，你要看吗？我可以先借给你看。”

　　“不要了，你先看吧，我还是喜欢他的长篇作品。他出书的速度真的很快，而且每一本的质量都很高。《悖论13》你看过吗？”说完，章穗悄悄回头寻了寻黄璨的踪影，叶芹也向后看去，黄璨正站在几个学生的课桌前，嘴巴里正叽里咕噜哝哝着什么。

　　“我还没看，好看吗？”他们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叶芹和章穗身后的小组成员已经对那份计时器说明书的翻译译文展开了热火朝天的争论，教室内人声鼎沸。叶芹和章穗压低身子，让彼此谈论日本著名悬疑推理小说大师的作品的声音在这间喧闹的教室中滥竽充数。

　　“很好看的。用不用我给你讲一讲故事梗概？”

　　“不要了，我想自己看。对了，他最火的那本你看了吗？解忧......”

　　“《解忧杂货店》吗？还没有呢，我只看过他为数不多的几本。好看吗？”

　　“很好看，很暖心，看到最后我跟着掉眼泪了。你不是刚刚还说看了很多他的书吗？”叶芹说完这句话，把视线移动到《怪笑小说》那本书的作者——东野圭吾，这几个字上面。“那本书中的人物和故事情节结合地很紧密。为了理清人物之间的关系，我还画了一个时间轴，结果发现不同人物之间都存在一些微妙的关联，所有的人物都出现在同一个时间纬度上......”

　　章穗听得很认真，很着迷。

　　“我没有你看得那么多嘛......原来东野不只会写悬疑推理啊。”

　　“能写出那样精彩的悬疑推理小说的人，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和缜密的思维，所以他才能把‘解忧’中所有的人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每件事都能完美清晰地拴置在同一条时间轴上，真是很厉害啊！”叶芹在不知不觉中抬高了声音。

　　“嘘！”章穗把右手食指迅速放置在她那两片肥厚嘴唇的中央。“小声一点！”叶芹怔了怔，随即马上用力点了点头。“《白夜行》你看过吗？我早就想看那本书了，可是在学校图书馆中找不到。”章穗掏出手机，按下屏幕下方的功能键，“其实我已经准备在网上买了，你看过没？”

　　“我有那本书，我已经看过了，等我下次来上课的时候给你带过来。”

　　“真的吗？太好了！这样我又省下几十块钱了。我买书只买正版的，要尊重作者的知识产权嘛。”章穗咧着嘴巴一脸正经加严肃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下次上课你记得给我带来噢！你的书一定是正版的对不对？”

　　叶芹又是怔了怔，“对......对吧。”

　　“我就知道，你这么喜欢东野，你买的书一定是正版的。”

　　——其实盗版的便宜很多，纸质还不错，也没有错别字，为什么不买盗版的呢？

　　叶芹把心里话咽到了肚子里，因为章穗的一句“要尊重作者的知识产权”让他意识到自己购买书籍的错误且卑劣的价值观。“对了，你几几年的？”叶芹岔开了话题。

　　“你猜。”章穗把嘴巴一抿，一脸古灵精怪的笑容，脑袋左右摇摆起来。

　　“九三的？”叶芹脱口而出。

　　章穗摇晃的脑袋突然卡在一边，她扭过头来，吃惊地看着叶芹。“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猜对了？”叶芹故作深沉地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拤住镜框，向鼻梁上方托动眼镜。

　　“嘁！那你呢？”

　　“你猜。”叶芹轻咳几下嗓子，上身探起，挺直身子，向后扭头看了一下正在热烈进行学术讨论的人群，回过头来，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九一？”

　　“不对。”叶芹看着手中的书，一页一页向后翻动。

　　“九零？”

　　“不对。”

　　“□□？”

　　“不对。”

　　“那......”

　　“我八七年的。”叶芹扭过头来，右手手肘拄在桌面上，右手手掌托起下巴，眨动着两只大眼睛，盯着章穗，一脸微笑。

　　“啥？你八七年的？”

　　“不像对吗？”叶芹绷住自己想笑但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的一张脸，他其实打心底对自己的外貌还算比较满意。

　　“天啊，你是八七年的。”章穗还是侧着身子，侧着脸盯看着叶芹的右半边脸。

　　叶芹再次故作潇洒地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拤住镜框，向鼻梁上方托动眼镜。

　　“我的天！你大我六岁呢！你好老啊！”章穗一脸惊叹，随后他突然间合上嘴巴，把视线转移到那本《怪笑小说》上。

　　叶芹听到章穗对自己年龄的客观评价后，一脸尴尬窘迫，他难以抑制这句话对他内心深处造成冲击后令他脸部产生的不自然的变形。随后叶芹心中一颤，不经意地咽了一口唾沫。在咽唾沫的时候，叶芹的嘴巴微微张开，像被人拤住了喉咙。

　　“不过你看起来还好，不像八零后。”

　　叶芹的心情登时舒畅了许多。

　　“都三十岁了，居然还有上学深造的心思，可敬可嘉。”

　　叶芹的心情登时又郁闷了许多。

　　“对了，你知道前几天有人跳楼那件事吗？”叶芹问道。

　　章穗没有说话，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学，他们身后的那个小组正在激烈争吵手中的稿件。

　　看到章穗回头，她身后的一位身材壮硕，皮肤白净的女生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女生说道，“章穗，你看这个上面的‘顺时针旋转’和‘逆时针旋转’的表述正确吗？我们意见不统一，她说语义表达不明确，可我觉得这个译文并没有什么不妥呀！”

　　“肯定不对，‘按顺时针旋转’应该是‘rotate the pointer clockwise’，不能简单地说成‘go clockwise rotation’，这样表达不够明确。”她旁边一位眼睛窄小，头戴黑框眼镜的女生不服气地反驳道。“叶哥哥，你说呢？”小眼睛女生的嗓音由尖厉变得温柔，叶芹感到自己的一只手臂突然泛起一层厚厚的鸡皮豆子。

　　“待我斟酌片刻。”叶芹转过身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章穗也坐正身子，调整坐姿，把拿在手中的作业纸捂在嘴边，抿嘴偷笑。

　　叶芹发现正在偷笑他的章穗，别别扭扭地转过身子，开始和身后的两位女同学探讨刚刚谈及的译文问题。

　　临下课时，黄璨扯着嗓子在教室中大声喊道，“这堂课同学们的学习热情都十分高涨，研究生阶段就是需要我们去培养这样的自主学习能力，咱们下节课还延续这种上课方式，好了，时间到，下课！”

　　教室中的同学们轰隆隆站起身，向着教室前后的大门走去。

　　“下次记得带给我《白夜行》！”章穗说完，起身拿上她那只小巧的灰色条纹手提包，一溜烟疾步走出教室。

　　叶芹看着这个风风火火的女生走出教室，她像一道藕荷色的闪电一般，消失在他痴望的视野中。

　　叶芹心想，这个女生就是复试那天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