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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搬入寝室 最后的面试 ...

  •   最后的面试大关终于结束了,叶芹以第四名的复试成绩成功被录取。收到通知书的一刹那,他百感交集,无以言表。

      虽然初试是最后一名,但是加上复试成绩,叶芹的综合分数排列第十一位,这让他的心里多少有些宽慰。回想自己暗无天日的备考阶段,叶芹总觉得自己像在梦中一般。

      研究生公寓是四人一间寝室,八月三十一号报到这天,叶芹与郝运二人再次相遇在北洋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的东门外。他们一同前往“重拾园”宿舍区9号宿舍楼办理了入住登记手续。宿管阿姨给他们一人一把宿舍钥匙,叶芹拿起手中的钥匙仔细端详了一番,圆柄直芯,普普通通,其中一侧贴着一块一厘米见方的白色医用胶布,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数字——240。

      抬眼看向宿舍楼大厅的陈列设施,叶芹有些失望,没想到堂堂北洋师范大学的住宿环境竟如此不堪。宿舍楼的大门向北开放,紧临其内侧的东墙壁旁坐落着一台煞有介事的黑色立式打印机,打印机的上方有一个21寸大小的可触屏控制的屏幕,屏幕上滚动着一幅幅高清山水风景画,它们依次平缓滑动,一张爬行在沙丘风尘中的蜥蜴的照片映入叶芹的眼帘,这条爬虫浑身黄灰相间,冷漠的小眼睛看着不远处的风尘。叶芹急忙将视线挪开,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两条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因有旁人在他没有叫出声来,若非如此,他一定会低吼一声,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爬虫现场。这并不夸张,爬行类动物是叶芹最为惧怕的生物,怕到他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叶芹时常幻想,若将他与一只巨型壁虎一同关在一个大型密闭的空间内,他一定会蜷缩在角落里,将头埋在双膝之内,用力把自己抱成一团,紧闭双眼,如果壁虎靠近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咬舌自尽。这种惧怕爬行类动物的程度让人无法理喻,但叶芹就是这样一个人。紧挨着打印机,是一台自助式校园银行卡服务机,主要办理与校园卡相关的一切业务,包括饭费充值、热水费缴纳、研究生人员补助费用等。叶芹的眼神草率地划过这台机子的屏幕,生怕再次看到一只会让他惧怕到呕吐的爬行动物。紧贴着校园卡服务机,是一排拥有三个出入口的翼闸通道,翼闸机东连墙壁,向西延伸,留出距离宿管办公室一人宽的间隔作为应急通道,这条通道旁放着一把单人椅,在新生报到季的日子里,这把椅子孤零零地立在墙角,为新生大开方便之门。翼闸通道的南墙,也就是宿舍楼大厅的南墙上竖立着一面硕大的衣冠镜,这面镜子非常夺人眼球,它让每个从它身旁经过的人都无意识地看向镜中的自己,看镜子的人大都视线与地面平行,头部轻轻扭动,头发轻轻摇摆,略微检查自身面容和穿着。顺着南墙一直向西看去,便是一楼的寝室走廊。

      给他们办理入住登记手续的宿管阿姨是一位面色和善的中年女人。她留着齐耳短发,干黄的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眉毛稀疏,两只三角形的眼睛相距较远,窄瘦高挺的鼻梁,薄削的紫色嘴唇。中年女人微微一笑便露出黄迹斑斑的门牙。

      登记手续办理完毕之后,叶芹礼貌地向中年女人表达了谢意,然后径直走向那面衣冠镜,郝运紧随其后。叶芹仔细看了看镜子中正在向自己靠近的人像,正欲转身走进走廊,宿管办公室那扇正对着翼闸通道的玻璃窗里传来另外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同学,要锁吗?”这个女人的说话声方言味十足。

      叶芹和郝运同时停住了脚步,二人一脸诧异地回过头向那扇小窗户看去,宿管办公室的窗户很小,二人欠着身子走向那扇窗。窗户里映出另外一个女人的脸,她和刚刚接待他们的那位阿姨年龄相当,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她没有光泽的黄色脸皮上长满了蝴蝶斑,眼睛细长,额头突出,脑后留着一条马尾辫,微微一笑也是满口黄牙。

      “不好意思阿姨,刚才我们没有注意到您,您刚刚说什么?”

      “不要紧,我问你们要不要锁子?”

      “什么锁子?”

      “锁宿舍柜子的锁子。”

      叶芹微微蹙了蹙眉头,“柜子?”然后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您是说宿舍里放个人物品的柜子吗?”

      “对的呀,对的呀。”马尾辫阿姨一脸热情地微笑着。

      ——盛放个人物品的柜子不都应该已经配上锁子和钥匙了吗?这些应该涵盖在住宿费里面的啊。

      叶芹把这句话咽到了肚子里。

      “所少钱一把锁子?”

      “五块钱。”马尾辫阿姨隔着窗户冲着他伸出了五根手指。她的手干瘪枯瘦,掌心的纹理粗枝大条,呈红褐色。

      “我要两把。”从背包中掏出了十元钱,把它伸向窗内。马尾辫阿姨迅速接过纸钱,娴熟地打开她眼前桌面下方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沓零零散散的现金,捏开固定现金的钱夹子,把刚刚接到手中的半新不旧的十元现金插入那沓钱币的队伍,松开手后,那个铁夹子迅速合闭,然后被她那只干瘪枯瘦的手藏匿到那个百宝箱一般的抽屉的幽暗的深处。随后,那只干瘪的手像变戏法一样从抽屉中拿出两个小巧的纸盒子,纸盒子的图案是一个中规中矩的U形小铁锁。叶芹伸手接过那两个小盒子,转过头,将其中一个盒子递给一直站立在他身后未曾发言的郝运。郝运接过小纸盒,拿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捏住纸盒子的两端,轻轻晃动了几下,然后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向叶芹道了一声谢,将那个纸盒子打开,一探究竟。

      “对了,你们办水卡吗?”那个短发阿姨问道。

      “什么水卡?”叶芹再次充满疑惑。

      “热水卡。”

      “多少钱一张?”

      “一百块一张。”

      叶芹听后更加疑惑,他额前眉头蹙紧,心里有些不耐烦,但没有表现在言语上。

      “谢谢,不用了”。

      叶芹和郝运快速走向走廊,途中经过大门洞开和紧闭的几间寝室。叶芹好奇地瞟眼看去,这些寝室里的学生都赤裸着上身,趿拉着拖鞋,有的含着烟蒂,有的叼着一次性筷子,有的拿着手机,有的握着鼠标,有的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有的犬伏狗卧趴在床上温习功课。冲着水房门口的一间寝室里横卧着一架杠铃,杠铃后的一个男生大山一般地走出寝室与叶芹和郝运擦肩而过,叶芹感到自己的肩膀旁有一股强有力的气流顺着与自己逆行的方向划去。

      经过水房的时候叶芹看到一间二十平米大小的房间里两排水管并排布置,两排自来水管的下方是并排对立的两个用白色条形瓷砖铺设的下水池,两排下水池的中央空地的内墙上有一台热水器,热水器的正中央有一处读卡区,那里便是那张价值一百块一张的热水卡的用武之地。水房一侧靠近走廊的那一端有一个小门,里面是卫生间。

      顺着楼梯,走上二楼,二人来到240寝室,叶芹打开了门。

      “我的天,这研究生寝室居然是水泥地板。”进入寝室后,郝运牢骚道,“你看人家留学生公寓的环境,跟住在高档写字楼里一样!学校真‘对得起’我们!”

      这间四人用的宿舍环境差强人意,和叶芹的预期有些偏差。寝室内四组上下铺摆放在四个角落,每个床架下方放有四个单人用的灰白色书桌,每张桌子旁有一把木椅子,每把木椅子旁有一把马扎。

      郝运咂摸着两片厚厚的嘴唇,厌恶地扫视着水泥地板上乌漆抹黑的油渍和被踩得变形的烟蒂,走近靠近阳台门窗处的床架下,弯下腰仔细查看床腿旁一处油腻的黏稠胶状物。

      “这是啥呀?”郝运用他那双船一般大小的阿迪牌运动鞋轻轻蹭了蹭那片黑色不明物,然后百般嫌弃地拿开脚。郝运放弃了对那片污物的研究,开始查看床铺,看到一张床没有摆正,距离墙面太远,他调整了一下身后的双肩包,将那张床向靠近墙体的方向挪动,半米过后,床体回归到它的“工作岗位”,与墙面准确无误的会合。此时,郝运又发现了一件令他精神崩溃的东西。床体被摆正之后,地板上出现一只避孕套,这个避孕套看似已经时间久远,它通体发黄,形态扭曲,内中物已经干涸,分辨不出黄白青绿。

      “我的天啊!这间寝室简直绝了!”郝运一边咧嘴大笑,一边走向寝室门口,取来笤帚。“对了叶哥,你是大哥,你先挑,你睡哪儿?”

      “我睡家。”叶芹目不转睛地盯着地板上那个早已僵硬的塑胶体。

      “别闹了叶哥,你快挑。挑完之后咱们打扫打扫。”郝运边说边把那个在地板上躺了不知多久的避孕套扫向门口。

      “就这个吧,我大学的时候就睡这个位置。”叶芹在寝室东北角挨着门窗的床架上选了一个下铺。

      “好,没问题。那我就选这里了。”郝运拍了拍刚刚被他挪动了位置的床架的上铺床板。

      这时,寝室的门被推开,走进一个面带稚嫩模样的学生。他留着一个草盖头,头发松软柔顺,头帘齐着眉梢,两只小眼睛前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身穿特步牌黑色T恤衫,特步牌黑色运动裤和特步牌黑色运动鞋。

      “唷!来啦!”郝运咧着大嘴笑呵呵地向来者打了招呼。

      “哎,大运哥,叶哥。”刚刚进门的学生说话瓮声瓮气,声音浑厚。他乖巧地抬起手,冲着叶芹和郝运挥了挥,然后乖巧地放了下来。

      “哎?这不是那天和我一起体检的小哥们儿嘛。”叶芹抬手推了推眼镜,微笑着冲着来者点了点头,然后从床板上的黑色行李包中拿出一块蓝色的抹布。

      “对对。”特步男生抬手在头顶上摩挲了几下,看向叶芹的眼神又迅速拐到一边。

      “哥们儿怎么称呼?”叶芹问道。

      “他叫百水。”

      “什么?白水?”叶芹对这个名字感到新奇。

      “百水,‘百’是一二三的‘百’。‘水’是喝酒的‘水’。”郝运举起右手在空中比划几下,他手中的抹布漾起陈年旧土,百水站在一旁双手拤腰,脸上露出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几分尴尬。

      “我姓‘百’,百家姓的‘百’。‘水’就是喝的那个‘水’。”百水一边说,眼神一边闪闪烁烁地看着四周。

      “哦,‘百’是二五一十的‘百’,‘水’是洗澡的那个‘水’。”叶芹微微蹙紧眉头,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拿着抹布掖在腋窝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选好的那个铺位上方的那扇床板,床板上落满了一层灰尘,用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显的小土涡。

      “哈哈,没有错,准确无误!”郝运的笑声阳光爽朗,听起来无忧无虑。

      百水咧了咧嘴,脸皮泛出红色,他轻轻扭动身子,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叶芹坐到一个马扎上,坐下的时候大口喘了一口气。

      “我们都是学口译的。我们口译班就我们两个男生,所以我俩很快就认识了。我在我们口译聊天群里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网名叫‘百肥肥’,头像是‘科比’。”郝运边说边擦床板,动作迅速,毫不费力,平时的运动锻炼让他在干活的时候看起来得心应手。

      “咱们这届几个男生?不会就咱们三个吧?你手里的抹布哪里来的?我瞅它半天了。”叶芹没有看到郝运是什么时候在手中变出了一块不明底色的布料。

      “咱们这届四个男生,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哥......抹布?地板上捡的啊。”

      “四十多岁?那他应该是我们笔译班的。我好像在面试那天看到过他。地板上?”

      “对啊,地板上。”

      “你不嫌脏吗?我看他的成色就知道它一定能够立起来。”

      “唉没事,我刚才抖干净了。”

      “你忘了那个避孕套了?”

      郝运听了立马停下正在擦床沿的胳膊,他回头向叶芹投来求助的目光。

      “不要紧的,它已经干了,别怕。”叶芹苦着脸安慰他道。

      郝运听罢,大叹一口气,更加用力地继续擦拭他的床板。

      “那咱们这一届一共多少人?”

      “呃......好像是五十五个,不对,是五十四个。”郝运擦完了床沿开始擦床腿。

      “也就是说,在这一副‘扑克牌’里,算上那位神秘大哥,就只有我们四个男生?”

      “很幸福对不对?”郝运停下来,走到阳台上用力抖了抖手中的破抹布,阳台上沙尘飞舞,他边抖边吧唧嘴,甩完之后用力‘呸’了几口。“小百,赶快打扫吧,储物柜里好像还有一块抹布。”说完后郝运又‘呸’了几口。

      “噢好的。”百水顿时回过神来,他抖了一个激灵,快速走向站在寝室门口附近的储物柜,依次拉开四台灰色柜子的柜门,找寻那块抹布,结果在最后一台柜子中找到。

      “小百,你多大了?”叶芹唤住已经拉开寝室门的百水。“你拿它去干嘛?”

      “我九五年的。我去水房涮涮这块布,太脏了。”说罢,百水走向水房。

      “大运,你呢?”

      “我八九年的。唉,我怎么就没想到涮涮这块布呢。”说完,郝运用两根手指拎起手中的污秽,将它悬在半空,迈步走向寝室房门。

      “我比小百大八岁,比你大两岁,神秘大哥四十多岁,咱们这几人站在一起也是足够搞笑的了。”叶芹看着郝运健硕的背影道,“我怎么觉得咱们四个人好像来到了女儿国一样?”郝运没有回头,用没有拿抹布的那只手潇洒地在空中竖起大拇指。

      “有意思。”叶芹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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