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与铅华》三水告文

29、坦白 叶芹之所以

　　叶芹之所以想马上找工作挣钱，除了因为周师傅对他所说的“男人没事业才最可怕”这句话之外，还因为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亦是他在网络上结识的。在章穗离开叶芹之后，他曾多次在网络上查询如何挽回决绝恋人的方法，在网页的头版，他赫然看到“情感挽回”这几个字。

　　“情感挽回”正符合叶芹的当下所需，他立刻进入页面顶端的链接，随后进入一个聊天界面，界面上一个账号为客服人员头像的工作人员向叶芹发来信息——您好，请问您是否要咨询情感挽回服务？叶芹回应道——是的。客服人员——请问您是否已婚？叶芹——是的。客服人员——请问您与您的爱人是否已经离婚？叶芹——没有。客服人员——请问您与爱人是否已经分居？叶芹——没有。客服人员——请问您的性别？叶芹——男。客服人员——您好先生，对于您的这种情况我们已经经手多个案例，请您放心，只要您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一定会让您的妻子回到您的身边。现在请您留下您的联络方式，具体事项我司的专业情感导师会联系您。叶芹——我要挽回的不是我的妻子。客服人员沉默半晌，随后回复道——具体情况我们专业的情感导师会和您详细沟通，请您留下您的联络方式。叶芹随后在聊天界面上输入电话号码。客服人员——好的先生，我司已经收到了您的联络方式，随后我们的情感导师会联络您，具体细节情感导师会与您深入沟通，请您保持电话通畅。网络那端的客服人员结束了与叶芹的对话，叶芹将头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他感到此刻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心想他已经求助了“道陵法师”，“道陵法师”目前已经不再对他如先前那般热情，他被冷落后不甘于只求助于神鬼，他想也许他还能从其他人那里获得帮助。都说感情是可以挽回的，那么他也许能够寻求到挽回感情的办法，于是就出现了方才他与客服人员的聊天界面。叶芹目前属于病急乱投医，他的病不在身体而在内心，他罹患的是情感上的“绝症”。

　　正当叶芹头枕沙发费力喘息之余，他的手机响起。叶芹登时举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叶芹迅速按下接听键。听筒中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您好先生，我是‘爱家情感’公司的情感导师，我叫玲玲。请问您是想做情感挽回吗？”听筒中甜美的声音让叶芹的心情略感舒畅，他知道他此刻不能耽于这份声音的甜美，他急于解决他此刻的焦虑，他急于向一个人倾诉，他急于把心中的苦水全部倾倒出来，随后他便焦躁不安地用快马加鞭的语速向听筒中的陌生女人将他与章穗之间发生的婚外情一事进行了说明。听筒中的女人耐心地倾听着，几分钟后，叶芹终于将繁冗复杂的故事讲述完毕，听筒中的女人不由发出一声轻叹。

　　叶芹等待着听筒中的女人讲话，她还没有开口，叶芹“喂”了一声以表他在等待女人的回应。这位自称“玲玲”的情感导师开口道，“我还以为您要挽回的是您的妻子。”叶芹听后心中略感不快，“请问您能帮我吗？”叶芹的声音中带着虔诚和期许。“可以的。”听筒中自称“玲玲”的导师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们会按照您的诉求制定一份挽回计划书，先生需要按照我司的要求去做，并且在此期间，我们的另一位情感导师会按照规定的时间和您进行通话联系，在通话中，导师会对您进行思想和情感上的疏导，并缓解您心中的苦恼，同时导师也会定时检查先生是否在按照我司指定的情感计划去逐步完成情感挽回方案。导师会竭力配合先生的需求，还希望先生您也竭力配合我们的工作。”自称“玲玲”的情感导师非常熟练地向叶芹做完了基本介绍，而后她继续说道，“我司的情感挽回需要收取一定的费用，鉴于您的情况较为特别，我司决定为您制定一份为期三个月的情感挽回方案，费用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元，请问先生您是否可以接受？”听到玲玲导师的报价后，叶芹略微思索片刻后回应道，“可以接受。”“好的先生，请问您的电话号码是否与微信同步？”“是的。”“好的，具体细节我会添加您的微信，并在微信上给您发送我司为您定制的情感挽回方案和付款码。”玲玲导师轻快和悦地说道。“可以。”叶芹有气无力地回应道。“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您挂机。”叶芹挂断了电话，随后马上翻阅手机的通讯录，找到了王羽的电话号码。王羽是叶芹参加工作之时相识的一位好友，他就职于石门市众泰文化传媒公司，在其任项目经理一职。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了，叶芹用毫无生气且异常绝望的声音对王羽说出了他的请求，他对王羽表示，这份钱是他用来“救命”的钱，希望王羽能够顾念他们之间的交情爽快地把钱借给他，一旦他有了钱他会第一时间归还。叶芹借钱的语气堪称绝望至极，王羽在听筒中感受到了叶芹濒临死亡的状态，他问及叶芹何故借钱，叶芹支支吾吾未能言明，但王羽从他的讲述中获悉他借钱是为了女人。王羽不忍叶芹此刻如此痛苦，便答应了叶芹的请求。挂断电话后，王羽向叶芹转账一万元钱。随后，叶芹打开微信界面的“联系人”，通过了玲玲导师的“好友申请”。玲玲导师殷勤地发来为叶芹制定的情感挽回计划，计划书的最后一页是一个付款码，叶芹没有详细查看计划书的细则，他用微信扫描了那个付款码，随后付款九千九百九十九元，并将付款的截图发送于玲玲导师。收到付款的玲玲导师很快为叶芹推荐了另一位导师的微信好友名片，叶芹添加了这位导师，这位导师名叫“胡月”。

　　胡月也是一位年轻的情感导师，她是南方人，说话的声音别样甜美，另有一番风情，这让叶芹再次感到心中和悦。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叶芹将这位知心姐姐当成了他频倒苦水的垃圾桶，他在心情烦闷的时候会在第一时间向胡月发去微信。刚开始的时候，胡月还很积极和热情，但是时间久了，胡月便招架不住叶芹的“攻势”。胡月对叶芹说，他现在的不良情绪完全是因为焦虑所致，为什么会焦虑？是因为他一直沉浸在失恋的情绪中不愿走出。胡月对叶芹说，“你不要总是沉浸在失恋中走不出来，难道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就什么也没有了吗？再者说，如果我是那个女生的话，我也不会选择你。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叶芹安静下来。“你有什么呢？你有钱吗？你有事业吗？你有很高的颜值吗？这些你有一样也可以，但是你有吗？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既然你什么都没有，那么你凭什么去挽回你的恋人？！人家凭什么要回到你的身边？！更何况，你还是已婚男人。”叶芹此时大为不悦，他心想——我现在是你的客户，难道你不应该为我去做情感挽回吗？为什么你现在开始给我讲大道理了呢？叶芹将他心里的想法委婉地说与胡月听，胡月听后解释道，“没错，我确实是会为客户做情感挽回的导师，但是客户也必须具有挽回爱人的条件。挽回一个女人的条件是什么？是要让她看到你的改变和不同。你现在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谁看到了都会敬而远之。我现在无法帮你编写挽回女人的话术，因为就凭你现在这个不上进的样子，我就算编出天书来，她也不会睬你，甚至会把我的话术当作狗屎来看。”叶芹被数落到哑口无言，他小心地问道，“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改变？”胡月继续说道，“你觉得对于男人来说什么最重要？”叶芹回道，“家庭？”胡月说，“错！是事业！ 没有事业就等于没钱，没钱的男人就像是女人不穿衣服一样羞耻！男人的钱夹是他的第二张脸，更何况你的第一张脸也只是一般般而已。你不要总是沉浸在可悲可笑的情感世界和你那酸文假醋的文字世界里不愿自擢，这些只会让你更加软弱！你现在必须做出改变！”叶芹没有想到声音如此甜美柔和的知心姐姐会如此犀利地贬低他，不过这些发自肺腑的话确实给他带来了不一样的感觉，失恋带给他的痛苦仿佛在瞬间变得不再那么明显。“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叶芹再次小心地问道。“找工作！”胡月简洁地回复道，“进入到工作环境中，转移你的注意力，先把精力放在搞钱上。等你做出改变，你会发现，原来很多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糟糕。”“好。”叶芹回应道，他心想现在也正是他毕业实习的阶段，找到了工作正好先度过毕业实习这一关，况且，王羽的一万块钱也得想办法赶紧还上，找工作已是当下刻不容缓的一件事。那天晚上，叶芹的心情好了很多，他吃下了一整盘速冻水饺。

　　在秦洋的关照下，叶芹谋得一份工作，这家公司的领导班子之一是秦洋的一位老乡，年长秦洋十岁，秦洋称呼他为“曹哥”。曹哥就职于石门市桥西区一家名为“唱志文化传播”的公司，其对外公开的经营业务很广，但它只是一家出版文化刊物的公司。到了毕业实习阶段的叶芹投业无门，向秦洋寻求了帮助，秦洋端着酒杯蹙了蹙眉头，他问叶芹想要找什么类型的工作，叶芹说他只会写写文字，随后秦洋的眼中闪出一丝光亮，然后他对叶芹说他的一位欣乐县老乡在石门市桥西区一家出版社上班，或许那家出版社能够满足叶芹的需要。秦洋说那家出版社的具体经营业务他尚不得知，他问叶芹对实习公司有无硬性要求，叶芹茫然地摇了摇头，只称只要是从事文学语言类的实习单位就好。秦洋马上拿起手机，电话接通后他对着听筒简单地向曹哥表达礼貌性的问候之后便进入此次通话的主题，随后秦洋说，“我的同学就在旁边，你们聊。”随后，秦洋将手机交到叶芹的手中。在通话中曹哥问叶芹是否喜欢写作，叶芹回应他确实喜欢写作，曹哥问他现在可有作品问世，叶芹回道他很惭愧，他的第一部长篇处女作小说刚有雏形，尚未出版。曹哥表示无碍，只要叶芹善于写作且喜爱写作，即可从事这份工作。叶芹听到后很是欣慰，他问曹哥能否尽快为他安排面试，曹哥表示下周一即可。

　　叶芹的家位于桥东区，唱志文化传播公司位于桥西区，两地相距二十多公里，面试那天叶芹很早便出了门，从家骑上他的电动摩托车到达目的地耗时一小时零五分后终于在面试时间之前到达。走进一座陌生的写字楼大厅，叶芹看到众多白领等候在两部电梯前，他们攒动焦躁的人头像是在排队购买苹果手机刚刚问世的新品，他们跃跃欲动，仿佛动作一慢便会与眼前的“美好”失之交臂。叶芹看了看手机，还有十分钟就到面试的时间了，但两部电梯前都挤满了人，他毫无登上任何一部的可能，于是叶芹准备爬楼。看到该写字楼的公司分布图后，叶芹感到一阵眩晕，唱志公司位于该写字楼的22层，长久不运动的他是否能在十分钟内赶到，他用了几秒钟的时间犹豫，犹豫过后他决定他必须一试。拉开电梯旁的铁门后，叶芹看到了楼梯井，昏暗的空间里登时传来一些正在爬楼的打工人的沉重的脚步声。爬吧，叶芹心想。面试这天绝对不能迟到，叶芹在心里思忖道，这是最基本的工作态度。爬到22层的时候叶芹已经累到想吐，他全身已然没了气力，但他不能停留，他看着各个房门旁白净墙壁上的门牌，寻找2202房间。终于，在8点之前，他敲响了2202房间的房门。门被打开，一个面色和善，头戴黑色镜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叶芹面前。曹哥温雅和善地对叶芹的到来表示欢迎，和叶芹简单闲聊几句过后，他将叶芹带到了隔壁的2203房间，这里是唱志公司的人事部门。人事部的经理知道叶芹是曹哥的朋友后殷勤地为他倒了杯水，然后让他填写了入职资料，人事部的石经理问叶芹善于写作还是销售，叶芹回答他善于写作，石经理问他是否考虑销售一职，叶芹苦涩地摇了摇头。石经理将叶芹带领到撰稿部，进入撰稿部的大厅后，叶芹怔住了，撰稿部是一间近二百平米的房间，其中摆满了台式计算机，每台计算机前坐着一名撰稿人员，此时的每位撰稿人员都在用力敲打着双手下的键盘，房间内尽是仿佛豆打铁板一般的声响。石经理将叶芹带领到一位头戴红色镜框眼镜的工作人员面前，这位短头发的年轻女性看到来人后立马从电脑椅上站起身，石经理对她说叶芹是曹经理的朋友，想在撰稿部工作，红色镜框对叶芹嘴角略扬以示友好，叶芹礼貌回应。石经理对叶芹说这是撰稿部的郭主编，以后他就在郭主编的部门工作，石经理离开后，叶芹坐在了郭主编对面的一张空置的工位上。郭主编从她的工位上捧起一沓刊物，将其放在叶芹的工位上。郭主编对叶芹说这些都是公司的成品，他先熟悉一下刊物内容，开始正式撰稿后就要按照刊物上的格式内容去撰写，叶芹恭敬地点头应允。刊物的封皮上印有“教学类”或者“学术类”字样，翻开后叶芹看到其中都是长度约为二千字到八千字不等的教学心得类文章，其中一篇的标题为——初中数学几何教学的有效措施。

　　之后，令叶芹没有想到的是这家名为“唱志文化传播”的出版公司只是一家代人撰写学术论文的非法公司，他在公司内的冠冕身份为“撰稿编辑”，简而言之，他在所谓的“撰稿部”内只不过是一名“枪手”而已。最令叶芹无法接受的是他精工的是撰写文学类书稿，如诗歌，散文和小说等，但该公司所包揽的各类学术论文中不乏理科类题材，这便让他手脚束缚起来。叶芹的理科修养浅薄，撰写起来异常吃力，但是好在代人撰稿的枪手们都有一套固定的论文书写模板，在撰写时首先先将这些模板誊写出来，而后再加上一些浅显易懂的教学案例即可。叶芹的学习和应变能力较强，这倒难不倒他，经过一周时间的“培训”后，他便轻车熟路了。在这短短的一周时间里，叶芹忙碌奔波于住所和公司之间旅程为二十多公里的通勤路上，在上下班的路上，他时常还会想起和章穗相关的点点滴滴，每当这时，他的眼泪便会奔涌而出，眼泪顺着风的去向冲出他双眼的外眦，与他身下那辆通体蓝色的电动摩托车诀别在布满雾霾的石门市的大街上。到了公司后，叶芹死一般似的坐在工位上，随后他便开始机械地敲打手下的键盘，撰写他并无任何兴趣地学术论文，这些美其名曰“学术论文”的文字只不过是某些校内教师评选职称的用文而已。令叶芹不解的是，他已经开始工作挣钱，疲于奔命，但关于章穗的种种记忆仍旧黏滞着他的思想，令他无所遁形。在他紧密地敲打着键盘的同时，不甘的眼泪频频沉浮在他的眼眶中，他不想令还未和他熟识的同事看到他流眼泪的样子，便在眼泪即将从眼眶中流出的时候趴在办公桌上，将他的双眼抵在双臂上，用衣袖将眼泪吸干后，他便将头若无其事的抬起。抬起头来后，叶芹佯装无事发生一般，面无表情地继续在电脑屏幕上罗列文字。

　　虽说叶芹从事的工作不入正流，但他的身份也差强算作白领。这份工作也属于文职的一种，工作性质也是忙碌至极，因此工作之初的一段时间，叶芹倍感疲惫，他奔忙于住所和公司之间，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少，密集的工作量让他越来越吃不消，于是，这恰好给予叶芹搬家的理由。叶芹早已有了搬家的想法，陷入了苦恋的他已经不想再和潘竹生活下去，现在机会已到，他可以以工作为由向潘竹提出自己的决定。将这个想法告知于潘竹后，潘竹表示理解他的考虑，但随后潘竹提出了让她忍耐了很久的一个问题，“你最近到底怎么了？”叶芹听后并不感到惊讶，他其实一直在等待潘竹开口，潘竹一旦开口，他便可以舒解他早已在心中堆积良久的块垒，“我出轨了。”叶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说出这句话后，他仿佛打开了封闭良久的一扇门，他在这扇几乎不透气的门内即将窒息，现在他终于可以畅快并且坦然地面对眼前的一切。“多久了？”潘竹的这句话平淡无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快一年了。”叶芹趁热打铁地说道，“不过已经分了。”当叶芹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潘竹回应道，“其实，我们一开始就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