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与铅华》三水告文

13、欲满楼梯井 上午九点五

　　上午九点五十分，叶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醒来后，他从枕边掏出手机。章穗已经发来三条微信。

　　——叔叔，我睡醒了。（07:54）

　　——今天天气真好，叔叔。（08:59）

　　——懒猪！你要睡到什么时候！（09:30）

　　——顺便说一下，我昨晚闲下来看完了你写给我的文章，写得蛮好看的。（09:31）

　　——我醒了，好困。

　　叶芹回复了章穗。

　　——都几点，还睡。

　　章穗问道。

　　——昨晚睡得太晚了，今天上午又没课，难得多睡会儿。喜欢吗，我写给你的文章？

　　前些日子章穗忙于她祖父的葬礼，没有时间去理会叶芹写给她的文章，现在章穗开了口，叶芹急于知道章穗对那篇文章的评价。

　　——谈不上喜欢，更谈不上讨厌，只觉得你的大脑总会产生一些虚无缥缈的想法，往好了说叫作天马行空的浪漫主义，往坏了说叫作不顾实际的异想天开。

　　章穗的评价让叶芹沉默半晌，他觉得章穗对他的文章评价过于尖锐和露骨，他不否认，此刻他感到很不爽。

　　——那很抱歉，我的文章并没有给你带来很大的惊喜。

　　半晌后叶芹没好气地回道。

　　——哎呀，我都说了你写得蛮好看的。后面的只是我的客观评价，你不要接受不了批评可好？

　　——文章内容呢？先抛开你口中所谓的“不切实际”，文章嘛，总会有一些奇思妙想，你先不要往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上扯，单纯评价一下内容。

　　——这个嘛……我不否认我很喜欢猫，但是我是不会养一只猫的，因为它只会成为我生活的累赘，我不想让它成为我事业上的绊脚石。况且，我以后会去大城市发展，我会忙于工作，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一只只是看起来很可爱的猫。至于你说的，你变成了一只猫去追随我之类的内容，我觉得蛮可笑的，你只是一厢情愿，感动自己而已，面对感情，你还是不够成熟。

　　章穗没有温度的文字让叶芹感到低落和无奈，他其实早已知晓章穗的性格中永远保留着不给任何人和事去牵绊她生活的机会，一旦这些人和事出现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同时，章穗的评论看似在评论文章本身，实则在评判叶芹本人，叶芹也感受到，章穗的祖父过世后，她整个人改变了很多。

　　叶芹勉强回复了章穗一个咧嘴憨笑的表情。

　　——你起床之后要干嘛？

　　叶芹问道，他忙岔开了话题，他知道如果他再执拗于这篇文章的话，章穗接下来的话会令他更加不爽。

　　——不知道。

　　章穗发来一个慵懒的表情。

　　——走吧，我带你去华泰。

　　——什么，去华泰？

　　——对啊，你不是早就嚷嚷着要去华泰商场逛逛吗？

　　——那……那好吧。

　　——我起床，你等我。

　　——那我也起床，化妆一下。

　　——你也没起床？

　　——人家早就醒了，懒得起而已，一直躺着玩ipad。

　　——赶快起床！

　　——你又凶我！

　　匆匆洗漱一番，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叶芹出门后挥手招来一辆的士，向北洋师范大学驶去。

　　二十分钟后，的士到达学校的东大门外，章穗已经等候在东大门向东五十米处的一座硕大的石拱门之下。

　　叶芹下了车，走向章穗。

　　章穗上身穿着一件藏青色羽绒衫，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打底裤，脚上穿着一双高靿骆驼牌登山鞋，她站在石拱门下方，右腿笔直，左腿撇在一旁，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手机。

　　看她玩得出神，叶芹悄悄走到章穗身后，在她的马尾辫上揪了一下。

　　章穗诧异地回过头。

　　“走吧。”叶芹若无其事地说道。

　　章穗噘着嘴向叶芹白了一眼。

　　二人挥手招来一辆的士，上了车，坐在了的士后排的位子上。

　　上车后，章穗用力拉了一下叶芹的右胳膊，叶芹诧异，章穗没有说话，只是噘着嘴唇，撒娇般用双手向自己身边拖动一下叶芹的右胳膊，叶芹这才明白过来，他向右侧挪动身体，贴向章穗的身子，章穗将叶芹的胳膊挽入怀中，将头靠在叶芹的肩膀上。

　　叶芹轻咳两声，故作镇静地把头扭向左侧，心神不安地看着车窗外过往的嘈杂车辆。

　　在车上，两个人没有过多的交流，他们各自想着心事。过了一会儿，叶芹扭过头来，低头看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章穗，章穗也抬起头来，两只杏眼柔情脉脉，随后她闭上眼睛，将叶芹的胳膊抱得更紧，脸埋得更深，像一只柔软的猫依偎在叶芹身边。叶芹将视线移向章穗的双腿，她的双膝柔软地摆向一侧，黑色的打底裤紧紧包裹着两条似用玉石雕磨而成的纤纤下肢。叶芹仍把脸扭向左侧，右手慢慢伸向章穗的两腿之间，受到“侵犯”的章穗故作用力地无声“反抗”着，她身小力薄，敌不过叶芹那只不达目的至死不休的手。章穗不再理会那只手，任凭它恣意妄为，随它放肆。

　　十五分钟后，的士来到石门市最大的购物中心——华泰商场。

　　下车之后，叶芹拉着章穗疾步走向商场的1号大门。

　　“原来这就是华泰啊，确实挺不错的。”章穗仰头看着散发着碎银般光束的购物大厅。“咦？这里也有ZARA？咱们进去看看吧。”

　　叶芹没有回应，只拉着章穗坐了直梯，来到三楼的饮食区。

　　“咱们要吃饭吗？”章穗被叶芹拉拽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着。她满脸狐疑地看着叶芹的背影，不知他要做什么，在刚进入商场大门后叶芹便只字不提，只管大步向前走。

　　见叶芹一直不睬，章穗不再多问，只顺从地跟在他的身后。

　　来到三楼后，叶芹拉着章穗走进卫生间旁通向楼梯井的灰白色的铁门，进门后，商场内嘈杂的声音慢慢消逝，光线在这个无人问及的楼梯井内无力地残喘游走着。叶芹拉着章穗走向昏暗的台阶，他不停扭头看向四周，寻找着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井内，来到二层的拐角时，叶芹停下脚步。宽大拐角处的南北墙面上摆满了空置的瓦楞纸箱，堆砌的纸箱形成一个半人高的屏障。叶芹松开章穗的手，将这些纸箱挪动位置，使其与墙面之间留出一段窄小的空间，完毕之后，叶芹将章穗推向那段窄小的空间内。

　　叶芹急喘一声，扑向章穗的身体。

　　在昏暗的角落里，在情欲的驱使下，他们已然忘乎所以。

　　“叔叔……停下来……”章穗感到叶芹的行为逐渐越界，她压低声音劝阻道。章穗的声音小得可怜，她害怕发出的声响会把人引来。

　　叶芹不应，恣意驰骋在“芳野”。

　　楼梯井内传来进出商场的灰白铁门被开合的声音。

　　叶芹忙站起身来，双手扶墙，喘息沉重，凝视着昏暗中的章穗。在模糊的视野中，他能看到章穗正在翻动着她那双小巧媚人的杏眼，娇嗔幽怨地注视着他的双眼。

　　通往商场的灰白铁门不断发出开启和关闭的咯吱声，像是在不断给他们二人放风报警。

　　叶芹紧紧地抱着章穗，将嘴移动到她的耳畔，轻轻咬动她的耳唇。

　　章穗眷恋地扭动着她的脑袋，娇喘声呼向叶芹的耳边。

　　“明晚我不会放你回宿舍的。”叶芹在章穗的耳畔低声坚定地说道。

　　“不行。”章穗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得连她自己也听不真切。

　　“不行也不行。”叶芹的声音变得和章穗一样微弱。

　　说罢，叶芹推开墙壁，从章穗的身体上抽离。

　　“走吧，去吃点东西。”

　　楼梯井内再次传来灰白铁门开合的声音，鞋底板踏动台阶的声音，打火机点燃的声音，男人咳嗽和吐痰的声音。

　　章穗幽怨地看一眼叶芹，而后，她向下拉动被叶芹鼓弄的皱皱巴巴的羽绒衫，又将身后的辫子散开，双手十指放在头顶，一前一后向脑后归置头发。头发平整之后，章穗重新扎起一个全新的马尾辫。

　　“啊！”章穗惊叫一声。

　　“怎么了？”

　　“我的耳环不见了！”

　　说着，章穗从羽绒衫的口袋中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欠起身子，在地面上开始寻找。

　　“什么样子的？”叶芹问道。

　　“就那个，一个圆环，里面有只燕子。哎呀，找不到了。”章穗撒娇般说道，“都怪你，你赔我的耳环。”章穗嗔叫着搜索着地面。

　　“你衣服里有吗？”叶芹也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

　　“没有，哎呀！”章穗在身上胡乱拍打了几下。

　　二人在昏暗的角落里找寻良久也没能找到那只银制的燕饰耳环。

　　随后，他们顺着楼梯的台阶一阶一阶向上找去，走到那扇通往商场的灰白铁门时，他们仍然没有发现那只耳环的踪影。

　　“你赔我的耳环！”章穗在叶芹的胳膊上重重地擂了一拳。

　　“没准也不是我……”叶芹无奈地说道。

　　“不是你是谁，就是你！”章穗哼唧道，她噘着嘴，翻动白眼，穿过通往商场的灰白铁门之后，她跨步来到叶芹身旁，双手挽起叶芹的胳膊。

　　“你想吃什么？”叶芹四处张望。

　　“不知道，不饿。”

　　“吃水煮鱼吧。”

　　“听你的吧，反正我也不饿。”

　　来到一家名为“麻香”的店面，二人走了进去。

　　叶芹叫了一份水煮鱼，一份水果沙拉，一份芝士吐司切片，两小碗米饭，他和章穗同时看着被一位留着寸头，精气神十足的男服务员放置在他们就餐的那张方桌上的计时沙漏。

　　“三十分钟之内如果没有给您上餐的话，此单免费。”男服务员和善地说完这句话后便去忙碌了。

　　叶芹拉着坐在桌子对面的章穗的右手，视线从沙漏上移动到章穗那双精致的杏眼上，她还在发着呆盯着那个正在涓滴着沙粒的沙漏。

　　“明晚不要回去了。”叶芹一脸恳切。

　　“不行。”章穗在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仍旧盯看着红色的沙漏。

　　“那明晚我们去吃晚饭，看电影，然后我送你回去。”

　　章穗没有说话。

　　沙漏漏到一多半的时候，三个菜和两碗米饭到齐了。

　　“请慢用。”那个寸头青年微笑着说完后走开了。

　　饭中，两个人不时看对方一眼，四目相对几秒钟后他们又继续各自手中的动作。

　　“你不是说你不饿吗？”叶芹诧异地看着章穗面前几乎见底的米饭。

　　“对啊，我是不饿啊。”章穗说完，将面前的碗举了起来，将碗中最后一口米饭用筷子扒到了嘴里。

　　放下碗筷后，章穗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叶芹看看章穗面前的空碗，又看看自己面前刚刚吃了一半的米饭，又看了看那个足有六十公分宽的圆钵大盆，里面孤零零地飘着一片卷曲的鱼肉。

　　“好好吃啊！”章穗拿起筷子，把最后一块鱼肉夹到了叶芹的碗中。“真差劲，带人家吃饭，还把最后一块鱼肉吃掉。”章穗噘起嘴，把头扭向一边，而后，她悄悄把眼睛瞥向对面。

　　叶芹正半张着嘴投来无可奈何的眼神。

　　“吃完饭咱们干什么呢？”章穗双手托腮，双肘拄在桌面上，眨动着两只杏眼，期待地看着叶芹。

　　“你累吗？”叶芹问道。

　　“累。”章穗回道。

　　“那我送你回学校吧。”

　　“好，我们去逛商场！”

　　叶芹被米饭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叶芹抬手看了看表，已将近下午一点半钟。

　　“一会儿还有课，咱们没有时间逛商场了吧。”叶芹说道。

　　“下午的课我不想去了，真烦人！”章穗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不满地噘起嘴唇。

　　“不知道这个老师查不查人数。”

　　“我不去了，我好累，都怪你，被你折腾得好累。”

　　“那咱们走吧，回学校。”

　　离开商场，叫来一辆的士，二人乘车来到学校的东大门。

　　“我想回宿舍休息下，来了‘姨妈’浑身无力。”

　　二人穿过了学校的东大门。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去教室了。”叶芹转身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回头看去，章穗已经走进通往宿舍区的那片小竹林，小竹林中有几条交错纷杂的石板小径。前几天的某个夜晚，他们在那片小竹林中悄悄地相拥，悄悄地接吻，悄悄地躲避着每一个拖沓在那条石板小径上过往的人。

　　叶芹停下脚步，看着章穗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绿竹林后，他转身走向E座公教楼。

　　来到E座506教室后，叶芹发现整个教室已经差不多坐满了人。

　　几乎每一堂思想政治课都会换一位老师上课，今天也不例外。今天的这位老师是一位浓眉大眼，头发茂盛，身体健硕，说话瓮声瓮气的中年男人。

　　在教室南侧倒数第五排的一个位子上坐下后，叶芹看到讲台旁的投影幕布上有几个显赫的大字——中国的强国策略与外交。

　　浑厚的嗓音已经响彻整间教室，叶芹环视一周，百水坐在了教室中部倒数第二排的一个位子上头点桌面打着瞌睡，甄力海在教室的第一排，煞有介事地看着讲台上白色幕布。叶芹没有发现郝运的身影。几个其他专业的男生零零散散地坐在教室的各个角落，剩下的大部分学生都是各外语专业的女学生。思想政治作为一门公共课，将学校更多外语专业的女学生汇聚一堂，教室内各色香水和洗发露的味道熏得叶芹有些头脑发昏。这就是所谓的阴盛阳衰吧，叶芹暗忖。

　　二十分钟后，叶芹的手机响动一声，他从呆望那位双臂挥舞着□□的手势，说话似斩钉截铁一般，笔挺地站在教室第一排座椅和讲台之间的那条宽阔空地上，貌似一位唱男中音的中年男人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是章穗发来的微信。

　　——你出来一下。

　　——怎么了？现在？

　　——对。

　　——干嘛？出去做什么？

　　——啊呀！你快点出来嘛！

　　叶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压低身子，轻手轻脚地顺着教室后方，从方才踏入教室的那扇后门走了出去。

　　——你在哪里？

　　——我在楼梯这里。

　　顺着走廊向东走，叶芹来到楼梯间。

　　章穗正站在那扇将走廊与楼梯间分隔开的水泥色廊门旁，手中拿着一瓶桶装水，她的面色有些发白，嘴唇有些发青。

　　“你怎么来了？”叶芹看到章穗后诧异地问道。

　　“你不是渴了吗？我来给你送瓶水。”说话时，她手捧着肚子，看样子疼得有些厉害。

　　“你不在寝室好好休息，乱跑什么？肚子痛就不要爬楼了嘛！你的寝室也是五层，这里也是五层，干嘛跑来跑去？”

　　“我这不是怕你口渴嘛！干嘛这么凶！”

　　叶芹将手伸向章穗的小腹处，章穗噘着嘴巴躲开了。

　　叶芹又上前一步，把章穗抱到怀中。

　　“快回去休息吧。”叶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快喝吧，我给你装的温水。”

　　叶芹松开章穗，接过了她手中的桶装水，一阵温暖袭入他的手掌。

　　“快回去上课吧。”章穗边说边脚踏着台阶，向楼下走去。

　　“香菜。”

　　章穗回过头来。

　　“你回去多喝点热水。”

　　章穗哼了一声便向楼下走去，叶芹再向她讲话的时候她不再理会。

　　叶芹听着那双骆驼牌登山鞋的胶皮鞋底碰撞台阶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手中的桶装水的温热感越来越重。

　　叶芹右手握着瓶身，拇指在瓶体上轻轻摩挲几下后拧开瓶盖，将瓶口放入口中，几口水下肚后，他盖上瓶盖，将瓶子递到鼻子下方嗅了几下，瓶身上还残留着桂花香护手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