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筹码与负债 筹码与负债 ...
-
消息发出去之后的三天里,裴衍没有再去《破晓计划》的录制现场。
他没有刻意回避,只是把行程排满了。周一上午见了两家被投企业的创始人,下午开了一场三小时的投决会;周二飞了一趟深圳,看了一个半导体项目的生产线;周三回到杭州,在办公室处理了四十七封邮件。他把日程塞得密不透风,像是故意不给自己留出任何“刚好路过”体育馆的借口。
但每天晚上十一点,他会准时打开电脑里的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叫“旧案”,里面是宋知意这三天陆续发来的资料。张立成三年前的银行流水,沈维在事发后一周突然收到的一笔五十万转账,星曜娱乐内部的一份加密备忘录——备忘录里提到“WIN内部矛盾可利用”几个字,时间戳比裴淮“霸凌”事件爆出来早了整整两个月。
裴衍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地摆进一个逻辑推演图里,箭头连来连去,最后所有线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三年前那件事是星曜娱乐提前布好的局,张立成是执行人,沈维是工具,裴淮是被牺牲的棋子。而裴正明在事发后第一时间拿到了全部真相,却选择压下报告、保全股价,把裴淮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裴衍盯着屏幕上那个推演图看了很久。箭头末端连着裴正明的名字,那个名字旁边他标注了一行小字:“知情不报。共犯。”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是深夜的钱塘江,江面上零星几艘货船亮着黄色的灯,缓慢地移动着,像一串省略号。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0817。
裴衍拿起来看,消息只有四个字:“排练受伤了。”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不到半秒,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嘟了两声,那边接了,但没有人说话。话筒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音乐节拍——应该是练习室还在放伴奏。
“哪里伤了?”裴衍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半度。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裴淮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平的语调:“膝盖。旧伤,不严重。”
“不严重你发什么消息?”
“想看你急。”
裴衍闭了一下眼睛。话筒里传来裴淮低低的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耳廓。
“哥,你刚才打电话之前,是不是在查张立成的流水?”裴淮忽然问。
裴衍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电脑的摄像头角度偏了五度,应该是你刚才合电脑的时候碰歪了。我这边看到的画面里,桌面上摊着一份银行流水的打印件,抬头是张立成的名字。”裴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你查了三天了,进度大概百分之七十。还差一份关键证据,星曜那边内部关于‘利用WIN矛盾’的会议纪要。那份东西不在盛景的法务档案里,在陆时川的私人云盘。”
裴衍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另一只手已经在键盘上敲了一行搜索指令:“你连他云盘都进得去?”
“进不去。”裴淮坦然地说,“但我知道密码格式。陆时川所有账户的密码都是同一个规律——他前女友的生日加他养的狗的名字。他前女友的生日是公开信息,狗的名字在他三年前的采访里提过。给我半小时。”
裴衍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细密而急促。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淮现在应该还在选手公寓里,公寓的隔音很差,隔壁如果有人路过,随时可能听见他在打电话。但裴淮的声音压得很低,键盘声也裹在被子底下,闷闷的,像在做一件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的事。
“你室友在吗?”裴衍问。
“沈鹿去洗澡了。”裴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放心,我做事不会留痕迹的。三年前在你电脑里埋后门的时候也没人发现。”
裴衍沉默了。他想说“你那时候才十八岁”,想说“你知不知道那三年我每次开机都怕系统报警”,但最终他只是把话筒拿近了一些:“找到了告诉我。”
“好。”裴淮说完这个字,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哥,公演那天你会来吗?”
裴衍看着窗外江面上那艘缓缓移动的货船,黄色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会。”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掌心有一层薄汗。
二十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0817发来一个加密压缩包,附了一行字:“陆时川云盘备份。会议纪要第17页第3段,你要的东西。”
裴衍解压打开,翻到第17页。那是一份星曜娱乐内部高层的会议记录,日期是三年前事发前两个月。第3段写着:“WIN内部矛盾可利用。张立成已就位,裴淮为最优目标。操作窗口:两个月内。预算:二百以内。”
二百。二百万。裴淮三年的职业生涯,被写在这样一行轻飘飘的数字后面。
裴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加密存档,给宋知意发了一条消息:“证据齐了。明天来我办公室,商量怎么用。”
宋知意秒回了一个问号,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你效率也太高了。哪来的?”
裴衍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内幕。”
宋知意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跟你弟联手了?这戏码比我想象的刺激。”
裴衍没回。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那个“追星指南”文件夹,在第四条下面新加了一行:“第四条:当你的投资标的开始为你提供情报,说明你已经不是他的投资人了。”
写完这行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拿起手机给0817发了一条消息:“膝盖。真的不严重?”
三秒后回复:“骗你的。没受伤。”
裴衍盯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公演结束,照片和医药费一起算。”
那边秒回:“医药费你准备怎么付?”
裴衍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江对岸的某栋居民楼里,三楼靠左的那扇窗还亮着灯。他看不见窗后面的人,但他知道那人此刻一定正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屏幕笑。
那就笑吧。
三天后,公演舞台见。
公演前一天,A组练习室。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七个人已经在这个不足四十平米的房间里泡了整整十三个小时。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薄荷喷雾和某种廉价运动饮料的甜腻气息,地板被磨得发亮,墙角堆着空了的功能饮料罐。
陆时川作为组长,把最难的一段副歌分给了自己,把第二难的分给了裴淮。前者是合理的“组长担重担”,后者看起来也合理——毕竟裴淮的舞蹈实力在组里确实是断层第一。但裴淮看了一眼谱子就笑了。
那段副歌的编舞,有一个连续三次快速下蹲接转身的动作。对膝盖的负担极大,一次两次还能撑,连续三次做下来,做完一条腿基本废一半。裴淮的旧伤在左膝,陆时川把那个动作的左膝受力点设计得比右膝多出百分之三十。
精确计算过的。陆时川找过专业编舞老师,但他提的要求是“看起来要帅,难度要够,最好对舞者的膝盖不友好”。编舞老师不明就里,照做了。
裴淮没有抗议。他接过谱子,说了一句“可以”,然后走到镜子前面开始扣动作。第一遍做到第三个下蹲的时候,左膝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他没停,继续转,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半寸,肩膀歪了一下。
陆时川靠在墙边喝水,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裴淮,动作不干净啊。”
裴淮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再来。”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到第七遍的时候,沈鹿终于忍不住了,从角落站起来走到裴淮身边,压低声音说:“你膝盖不行就别硬撑,那段让陆时川自己跳,他是组长他凭什么把最难的全甩给你?”
裴淮用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笑着拍了拍沈鹿的肩:“他甩给我,我就接着。接着了,他就是欠我的。”
沈鹿愣了一下:“什么?”
裴淮没解释。他转身重新站到镜子前,对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红的左膝位置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来。”
第八遍的时候,他的动作干净了。膝盖的酸胀感被他用某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压了下去,每一个下蹲都精准到毫米,每一次转身都稳得像钉子钉在地板上。练完最后一遍,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把裤腿撩起来看了一眼膝盖——皮肤下面已经浮起一片青紫,但骨头没事,还能撑。
陆时川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错,明天上台就这么跳。”
裴淮仰起脸,对着陆时川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陆老师,你欠我一次。”
陆时川的表情凝了一瞬:“什么?”
“你把这个动作分给我,是因为你知道我膝盖有旧伤。”裴淮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明天的舞台上,我会跳完它。跳完之后,全场都会看见我膝盖上的伤。到时候你觉得观众会怎么想——'陆时川把最伤膝盖的动作分给了有旧伤的队友',这条热搜你准备怎么公关?”
陆时川的脸色变了。他蹲下来,同样压低声音:“你疯了?你拿自己的伤当筹码?”
“我的筹码从来不是伤。”裴淮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但他的笑容没变,“我的筹码是你以为我会躲。但我不会了。”
他说完绕过陆时川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明天的舞台,我会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好。你最好也跳好一点,不然全场就只记得我一个人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练习室里剩下的六个人面面相觑,只有沈鹿低头笑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以前到底是当爱豆的还是当土匪的。”
当晚十一点,裴淮回到307室。
他关上门,第一件事不是处理膝盖,是打开手机。监控程序显示裴衍的办公室灯还亮着,摄像头画面里裴衍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裴淮认出来,那是他今天下午发过去的星曜会议纪要。
裴淮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还在加班?”
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回:“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加班。”
“你电脑的散热风扇转速比平时高了百分之十五,说明你正在跑一个大型数据处理程序。这个时间点跑程序,只能是做明天的舆情预判方案。”裴淮打字飞快,“你在准备明天公演结束之后的舆论战。”
那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回了一行字:“裴淮,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把这些能力用在正道上,你现在应该已经是某个大厂的首席安全官了。”
裴淮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他打字:“哥,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不用‘投资’当借口,你现在应该已经跟我吃上晚饭了。”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回了一个字:“滚。”
裴淮把手机放在枕边,仰面躺倒在床上。膝盖的痛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但他在笑。他笑是因为他知道,裴衍刚才那个“滚”字,打完之后一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按下发送键。他笑是因为他知道,明天公演结束之后,裴衍会站在后台通道的某个角落里等他,手里或许没有照片,但一定会有一句“膝盖疼不疼”。
他闭上眼,把那枚“0817”吊坠攥在手里。金属被体温焐热了,不再冰凉。
哥。你的追星指南第四条,写的是“当你的投资标的开始为你提供情报,说明你已经不是他的投资人了”。
那第五条呢?
第五条是不是——“当你开始担心他的膝盖,你就已经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