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公演日 公演日 ...

  •   公演当天早上六点,裴淮是被膝盖疼醒的。

      前一天练习的八遍高强度动作像延迟还款的债务,在清晨准时来收利息了。左膝外侧肿了一圈,按下去能感觉到皮下积液的浮动,皮肤表面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两分钟,然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五分钟。

      凉的。没有热敷。热敷会加速血液循环让肿胀更明显,他需要的是暂时麻痹痛觉神经,而不是养伤。

      冲完水他用绷带缠了三圈,绷带外面裹了一层肤色肌贴,最后套上长裤。从外面看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烫。

      七点,选手大巴出发前往体育馆。裴淮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里循环着公演曲目的伴奏。他闭着眼在脑海中过动作,每一个节拍对应一个位移,每一个音符对应一次发力。三十七遍。他默了三十七遍,确保自己在台上哪怕闭着眼也能跳完。

      沈鹿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路,最终什么都没说。沈鹿知道裴淮这个人,劝是劝不住的,不如留着体力待会儿在旁边扶他一把。

      八点半,后台化妆间。今天的人比初舞台那会儿多了三倍,摄影师、记者、节目组的宣发团队挤满了走廊,空气中弥漫着发胶和紧张的混合气味。裴淮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化妆师正在给他画眼妆,笔刷扫过眼睑的时候他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被戳到了。是疼的。膝盖的痛感正在从钝痛变成刺痛,像有人拿针在他髌骨后面慢慢搅动。

      化妆师:“别动,画眼线呢。”

      裴淮:“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监控程序显示裴衍今天没有在办公室。摄像头画面是黑的,说明裴衍电脑合着,人不在。这个时间点不在办公室,只能是在路上。

      或者已经到了。

      裴淮把手机锁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今天妆面比初舞台重,左眼尾贴了四颗水钻,排成一条斜线,有点像泪痕。造型师说是“破碎感美学”,裴淮觉得更像是提前给观众打了预防针——我待会儿跳完要哭的,你们别意外。

      九点半,观众开始入场。体育馆能容纳八千人,今天的上座率是百分之百。节目组发了早鸟票和粉丝抽签名额,加上资方包场,连最后排的山顶票都炒到了四位数。

      裴淮站在侧台幕布后面,透过缝隙看台下。黑色的观众席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灯牌的光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他看见角落里有几块写着“淮”字的灯牌,数量不多,但颜色很亮。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靠在墙上,深呼吸。

      膝盖又跳了一下痛感,像在提醒他别逞强。

      十点整,公演正式开始。

      B组先上。他们的曲目是抒情慢歌,舞美做得极尽华丽,灯光一打全场安静。表演结束掌声热烈,评委给了平均分八点九。

      A组压轴。陆时川带着六个人站上舞台的时候,裴淮排在队尾。他走上去的每一步都在用自己的重心调整膝盖的受力分布,看起来闲庭信步,实则每一步都算好了角度。

      主持人报完幕,灯光暗下去。黑暗中有三秒的寂静,然后是前奏。

      电子鼓点炸开的那一瞬间,裴淮动了。第一拍他单膝跪地,左膝砸在舞台地板上的时候,痛感像电流一样窜上大腿,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反而借力弹起来接了一个空中转体。动作干净得像手术刀切过布匹,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观众席爆发出第一波尖叫。

      紧接着是副歌。那段陆时川精心设计的、连续三次下蹲接转身的动作来了。第一次下蹲,裴淮的右腿为主发力,左腿辅助,落地稳得像钉子钉在地板上。第二次下蹲,他换成左腿为主发力,膝盖传来一声闷响,只有他自己听见了,像薄冰在脚下裂开。第三次下蹲,他在起身的瞬间把重心完全抛向了右腿,左腿离地时带出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清的踉跄。

      但全场没有人看见那个踉跄。因为他在同一秒接了一个后空翻,把这套编舞硬生生拔高了一个难度等级。观众看到的只有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落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屈缓冲,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陆时川在舞台另一端跳着,余光扫过裴淮的方向。他的表情管理在那零点几秒里失控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他把那段最难的副歌分给裴淮的时候,算准了旧伤会拖垮裴淮的表现。但他没算到的是,裴淮用加倍的技术难度把伤痛藏进了动作的延展里。那些难受的地方被裴淮改成了更高难度的衔接,观众只会觉得“他跳得太猛了”,根本看不出那是膝盖在求救。

      三分钟的表演结束。最后一拍,裴淮单膝跪地,仰起脸对着正前方的镜头。左眼尾的四颗水钻在追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眼泪被灯光凝固在了脸上。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涌得那么猛,裴淮跪在地上感觉整个舞台都在震动。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撑着右腿慢慢站起来,左手垂在身侧悄悄按了一下左膝外侧。指腹触到绷带已经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积液渗出来了。

      陆时川站在旁边,脸色复杂。他的个人表现同样优秀,毕竟星曜太子爷不是浪得虚名,唱跳俱佳、表情管理满分。但当全场观众都在喊“裴淮”的时候,陆时川知道,这轮PK他输了。组长把最难的Part给队友原本是“高风亮节”的操作,但如果队友把那个Part跳成了全场最佳,就变成了“组长能力不足,把难度最高的部分拱手让人”。他给自己挖了一个坑,然后裴淮一脚把他踹了进去。

      评委分数出来,A组平均分九点六。裴淮个人评分九点八,全场最高。

      后台通道里,裴淮走下来的第一件事是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沈鹿冲过来蹲在他面前,掀起他的裤腿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卧槽。”

      绷带外面渗出一片暗红色的液体,混着汗水和组织液,把肤色肌贴泡得起皱。沈鹿伸手想拆绷带,被裴淮按住了:“别。回公寓再弄,这里全是摄像头。”

      沈鹿抬头看了一眼走廊拐角那台固定的监控摄像头,咬了咬牙:“你还能走吗?”

      “能。”裴淮撑着墙站起来,左腿刚一用力就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立刻把重心换到右腿上,脸上挤出一个笑,“瘸着走。就当是赛后致谢的仪式感。”

      沈鹿没笑。他扶住裴淮的胳膊,把这人半架着往休息区挪。路过A组休息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陆时川的声音,在跟经纪人打电话,语调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愤怒:“……他膝盖有伤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不是,我知道他有伤,但我没想到他能带着伤跳成那样……”

      裴淮在门口停了一步,转头对着门缝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裴淮继续往前走,沈鹿架着他,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同一时间,导播间隔壁的贵宾室里,裴衍站在监视器墙前面。

      他今天没戴眼镜。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他面前的监控屏幕上正在回放裴淮刚才的表演,画面被放慢了八倍,定格在第三次下蹲接后空翻的那一帧。

      裴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放画面上能看到裴淮起身时左膝有一个不到零点二秒的偏离,那个偏离被他用后空翻的起跳动作完美覆盖了,如果不是逐帧回放,肉眼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裴衍看出来了。他不仅看出来了,他还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膝盖在那一瞬间支撑力不足,才会有那个偏离。裴淮带伤上台了。

      “周导。”裴衍的声音很平,但周导听出了一丝压着的薄怒,“裴淮的膝盖什么时候伤的?”

      周导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我、我不知道啊裴总,选手练舞受伤是常事,医疗组那边每天都有报备……”

      “昨天报备了吗?”

      周导翻了一下手机里的医疗记录:“昨天……没有。前天也没有。”

      裴衍转身看向他:“那就是今天伤的。或者是昨天伤的,他没报备。”

      周导咽了口唾沫:“裴总,这……这选手自己隐瞒伤情,节目组也不能强行检查……”

      裴衍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出贵宾室,步伐很快,周导在后面跟了两步就没敢再跟。裴衍穿过两条走廊,拐进安全通道,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两层,推开一扇标着“选手临时休息区”的门。

      房间里空了大半,只有沈鹿蹲在角落的医疗箱前面翻找绷带。裴淮靠在沙发上,长裤已经卷到膝盖以上,那条左腿的绷带被他自己拆了一半,露出来的皮肤青紫交加,肿得比早上又大了一圈。

      裴衍推门的声音很轻,但裴淮还是听见了。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裴衍,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哥。你说你会来的。”

      裴衍没回这句话。他走到沙发前面蹲下来,视线落在裴淮的左膝上,目光比刚才在监视器前更沉了。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份出了偏差的年度报表。

      “什么时候伤的?”他问。

      “昨天排练。”

      “为什么不报备?”

      裴淮歪了歪头:“报备了医疗组就会建议我减少训练强度。减少训练强度我就跳不到九点八。”

      裴衍抬眼看他,镜片今天不在,那双眼睛没了遮挡之后显得格外深。裴淮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忽然觉得膝盖好像没那么疼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陌生的触感,痒的,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枚吊坠的位置悄悄膨胀。

      “裴淮。”裴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腿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明天还有二轮排练,下礼拜还有第三次公演。你如果废了,我投进去的资源全部清零。”

      裴淮笑了一下:“哥,你现在说话的方式,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裴衍的手顿住了。

      “三年前你签雪藏协议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裴淮的声音很轻,没有攻击性,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实,“你说‘你的存在影响了盛景的资产结构,我作为管理者必须止损’。你现在说‘你废了我的资源会清零’。哥,这三年来你学了一件事——把在乎换算成资产负债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鹿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卷绷带,进退两难。他看了看裴淮,又看了看裴衍,最终默默把绷带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裴衍蹲在沙发前面,没有起身,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裴淮的膝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三年前那份协议,我签的时候手在抖。”

      裴淮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进安检口的时候比了一个小拇指。”裴衍的声音平得像在读一份报告,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微微发紧,“我看见了。我当时以为你是恨我。”

      “我是恨你。”裴淮说。

      “现在呢?”

      裴淮没有回答。他从膝上抬起手,把那枚“0817”吊坠从衣领里勾出来,攥在掌心递到裴衍面前。银色的金属片上沾着他的体温,表面被磨得发亮,边缘的毛刺已经被三年的摩挲磨平了。

      裴衍看了一眼那个吊坠,又抬眼看裴淮。

      “三年前你把这个给我,说‘这个编号以后没人会记得,你记住就行’。”裴淮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我记了三年。我记着的原因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当年签那份协议,到底是觉得我影响了股价,还是觉得你保护不了我,所以把我推远一点比较安全?”

      裴衍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裴淮膝盖上那片青紫上面,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体育馆里传来观众散场的嘈杂声,隔着几堵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安全。”裴衍最终说,嗓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的,“我以为把你送走,你就安全了。裴正明不会动你,星曜不会动你,外面的舆论会慢慢冷掉。我以为时间是能解决问题的。”

      “但你没有问我。”裴淮说。

      “问了你会走吗?”

      裴淮想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会。”

      “所以我替你选了。”裴衍抬起眼,镜片不在的那张脸比平时少了一层屏障,目光落在裴淮脸上,像一把被拆了保险栓的枪,“替你选错了。对不起。”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裴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他偏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但第二滴又滚出来了,沿着那颗泪痣滑下来,被眼尾的水钻托住,看起来像是那颗痣自己哭出了水。

      “你欠了我三年。”裴淮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嘴角是翘起来的,“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你准备怎么还?”

      裴衍伸手,动作很轻地碰了一下裴淮左膝外侧那圈肿起来的皮肤。指尖的温度碰到伤处的瞬间,裴淮轻轻抽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开。

      “先还今天。”裴衍说,“医药费。你赢了公演,我付账。”

      “照片呢?”

      “带了。”裴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拍立得,照片上十七岁的裴淮趴在练习室地板上,脸上沾着舞台闪粉。相纸边缘有些发黄了,但画面里的少年依然明亮得像一盏没关掉的灯。

      裴淮接过来,看着照片上那个自己,又看了看眼前的裴衍。三年的时间把裴衍的眉眼削得更锋利了,肩膀更宽了一些,袖口下面露出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疤——裴淮认得那条疤的位置,那是三年前裴衍在裴淮出国当天用玻璃杯割的,血溅在了白色的大理石台面上,裴淮在监控程序里看过。

      “你的手。”裴淮说。

      “早好了。”裴衍把手收回去。

      裴淮攥住他的手腕,把他袖子往上推了两寸。疤在腕骨上方,已经长成了一道淡粉色的凸起,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伤。裴淮的拇指按在那条疤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松开。

      “哥。”他说,“你‘追星指南’里有没有写——怎么止损?”

      裴衍看着他,目光很深:“没有。因为现在止损已经来不及了。”

      裴淮笑了一下,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然后把膝盖上的绷带重新缠紧。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但这次他没躲,因为裴衍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掌心隔着衬衫贴着他的上臂,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滚烫的。

      “走吧。”裴淮说,“回去冰敷。明天的热搜你还得帮我控评呢。”

      裴衍没有松手。他扶着裴淮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裴淮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说:“哥,你‘追星指南’第五条到底是什么?我猜了很久。”

      裴衍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说出来:

      “第五条。当你的投资标的开始替他着想的时候,说明你已经超额认购了。”

      裴淮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笑,笑得肩膀都在抖,膝盖的疼都被笑压下去了。他走了几步之后才找回声音:“哥,你那个指南应该改个名字。”

      “改成什么?”

      “改成《被裴淮攻略指南》。”

      裴衍没回话。但他的手指在裴淮的胳膊上收紧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是怕人滑走似的。

      走廊尽头,沈鹿正靠在墙边玩手机。看见两人出来,他把手机收起来,目光在裴衍扶着裴淮的手上停了两秒,然后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转身带头走了。

      “走了走了,冰敷去。你俩要腻歪等我走了再腻歪。”

      裴淮笑出声,裴衍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体育馆外,阳光正好。钱塘江的风从敞开的安全门灌进来,带着初夏温热的水汽。裴淮走出大门的时候仰头眯眼看了一下太阳,然后低头对裴衍说:“哥,明天你还来吗?”

      “明天排练,我去干什么?”

      “来看我跳第二轮的舞。”裴淮说,“我换了编舞,对膝盖友好的那种。”

      裴衍看着他。阳光把裴淮眼尾那四颗水钻照得发亮,像四滴没落下去的泪。

      “……来。”他说。

      裴淮弯起眼睛,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然后他转身,跟沈鹿一起走向选手大巴的方向。走了三步之后他举起右手,对着身后的方向比了一个小拇指。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裴衍站在安全门里面,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

      小拇指。这次的意思不一样了。这次是——“我回来了,你抓稳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辆白色大巴开走,消失在体育馆出口的拐角。然后他低头打开手机,在“追星指南”文件夹里加了一行新的字:

      “第五条(已确认)。超额认购。无法平仓。”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体育馆内部的走廊。走廊的日光灯照着他的侧脸,没有眼镜遮挡的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几乎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光。

      那是三年前在拍立得照片上写下“0817号资产,评估中”的裴衍,第一次允许自己承认这注资本从一开始就超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公演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