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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年二十八那 ...

  •   年二十八那天晚上,季桐和季老爷子一起飞回了京都。
      飞机落地的时候,京都正在下雪。这是季桐第一次看到京都的雪,不是沪上那种湿冷的、黏糊糊的雪,而是一种干燥的、蓬松的、像糖霜一样洒在屋顶上的雪。她从舷窗往下看,整个城市被白色覆盖,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晕开,像童话书里的插画。
      季家的车已经在机场等着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里面开着暖气,座位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盒点心。季桐上车以后没有碰那些东西,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
      她在想沪上的两个人。
      陆砚舟和小胖现在在干什么?可能在吃年夜饭,可能在打牌,可能在争论谁包饺子包得好看。她忽然有点想他们,这种想念来得很突然,像一阵风,吹过来就走了,但临走的时候在她心口轻轻掐了一下。
      季老爷子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假寐。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积雪的沙沙声。
      “爷爷,”季桐忽然开口。
      季老爷子睁开眼:“嗯?”
      “京都过年要走很多亲戚吗?”
      “不多,”季老爷子说,“就几家。你爷爷我的面子大,都是他们来看我,不用咱们一家一家跑。”
      季桐“哦”了一声,又问:“哥哥也在吗?”
      季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淮序?他在。过年嘛,一家人总要到齐。”
      季桐没有再问了。她把脸转向窗外,京都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金的,银的,红的,绿的,汇成一条流光溢彩的河。她在那条河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小黑点,不显眼,不突出,但确确实实地在那里。
      第一天是家宴。季家老宅在京都东城的一条胡同里,外面看着不起眼,走进去才知道别有洞天。三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抄手游廊,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龄比季老爷子的岁数还大,枝干虬结,被雪压得低垂,像一位弯腰的老者。
      季桐跟在季老爷子身后,穿过二进院的花厅,来到了正堂。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概有二三十个。季桐没用三秒钟就判断出了局势——坐在主位两侧的是长辈,依次排开的是平辈,站在角落或坐在后排的是小辈。她按顾老师教的礼仪,跟在季老爷子身后,等爷爷入座后,她走到自己应该在的位置——季老爷子右手边的第二个座位,那是专门给她留的。
      她坐下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有善意,也有不那么善意的。季桐感受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像一根根针扎在皮肤上,但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她微微低着头,唇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殷勤,像一个安静的花瓶,摆在那里,不争不抢。
      大伯母第一个开了口。她坐在季老爷子左手边,穿一件暗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的精明气泄露了她的年纪。她上下打量了季桐一遍,目光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说了句场面话:“这孩子,倒是长得像她爸爸。”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像她爸爸,那是季家的血脉,名正言顺。至于妈妈那一半——没有人提,因为没有人知道。季桐被生母遗弃在江南某个垃圾桶,连一张纸条、一块布片都没有留下。季家后来查了很久,但那条线像是被掐断的蛛丝,,再往前,什么也没有。
      季桐不知道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这个念头在过去偶尔会像一根刺一样扎进她的心里,但现在不会了。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禹爷教过她,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就不要一直追问,因为追问消耗的能量可以用来做更有用的事。比如吃饭,比如活着。
      所以当大伯母说“像她爸爸”的时候,季桐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大伯母过年好”,然后就坐下了。她没有追问爸爸长什么样,因为她知道。回季家以后,她在书房里见过父亲的照片——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眉目英朗,嘴角微抿,眼神里有那种季家人特有的、不言不语的沉稳。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些发黄,被季老爷子放在书桌最中间的那个抽屉里。
      季桐第一次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眉毛像的,季家的眉毛都生得浓而直;脸型也像,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同一把模子刻出来的。但眼睛不像,父亲的眼睛是很深很深的黑色,她的眼睛一深一浅,那是禹爷说的“上天给的记号”。
      她还是不知道母亲的样子。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空白的,像一扇永远关着的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你只能看着那扇门,然后走开。
      正堂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季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喝茶,安静地听大人们说话,安静地记住每一张脸和每一个名字。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她坐在这里,会不会也觉得她像?像那个他可能已经不记得了的人。
      她没有答案。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就不想了。
      就在季桐以为这场认亲大会要结束的时候,季老爷子忽然朝门口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淮序来了。”
      季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朝正堂的门口看去。
      季淮序正从游廊里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中式立领上衣,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下面是黑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深棕色的皮鞋。雪光从院子里映进来,在他身后铺了一层冷冷的银白色,衬得他整个人像从一幅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的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季桐的目光扫过去,快速地在他们脸上过了一遍。第一个人年纪和季淮序相仿,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白净斯文,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第二个人更高一些,肩膀很宽,五官硬朗,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第三个人走在最后面,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有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好看。
      四个少年从游廊走进正堂,带进来一股冷风,和雪花的味道。
      季老爷子的笑意更深了:“淮序,把你这些朋友也带来了?”
      “顾爷爷说想见见他们,”季淮序走到季老爷子跟前,弯了弯腰,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冬日里的一杯热茶,温润熨帖,“我就带他们一起来了。”
      季老爷子的目光在那三个少年身上扫了一圈,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季桐:“桐桐,过来。”
      季桐站起来,走了过去。
      她走过正堂的方砖地面,脚步很稳,不急不缓。她能感觉到那三个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打量的,漫不经心的,都在看这个季家新找回来的孙女。她也能感觉到季淮序的目光,和他的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她发现他比上次见面时又高了一点,下颌的线条也更分明了一些,十五岁的少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个男孩长成一个男人。
      季淮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和之前在沪上的不一样。在沪上的时候,他的笑是凉的,矜持的,带着距离感的。但今天他的笑里多了一点温度,像冬天里的阳光——不暖和。
      “这是我妹妹,季桐。”季淮序对那三个少年说,语气很自然,像在介绍一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亲人,而不是一个刚认回来不到一年的妹妹。
      然后他转向季桐,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是顾西辞。”
      戴银框眼镜的那个少年朝季桐微微点了点头,笑容斯文得体:“你好。”
      “这是陈北屿。”
      高个子的那个少年没有笑,只是看着她,目光冷峻但不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你好。”
      “这是沈让。”
      懒洋洋的那个少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天然的、漫不经心的好看,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来了,但你抓不住:“小妹妹好。”
      季桐一一回应,欠身,问好,笑容不多不少,仪态无懈可击。
      她在心里快速地把这四个名字过了一遍——顾西辞,陈北屿,沈让,加上季淮序。四个少年站在季家正堂的青砖地面上,身后是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面前是二三十位季家的亲戚长辈。他们像是从某本精装画册里走出来的模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气质和特点,但站在一起的时候,又和谐得像一幅完整的画。
      季桐忽然想起了陆砚舟。那个在沪上秘密基地里跟她斗地主、吵架、扭打的暴躁贵公子,如果站在这四个人面前,大概也会觉得自惭形秽。不是长相的问题,陆砚舟长得不输他们任何一个,差别在别的地方——气质,气场,那种骨子里的、浑然天成的、属于京都世代贵族老钱人家的从容。
      这四个人,是被家族的光环养大的,他们的骄傲不需要表现出来,因为那已经长在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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