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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季老爷子招 ...

  •   季老爷子招呼四个少年坐下,又让佣人上茶。季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用杯盖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隐形眼镜遮盖成深棕色的眼睛。
      她注意到季淮序坐下的时候,右手食指又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嘟嘟嘟,三下一组。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遍。
      然后她发现,季淮序的目光在一次不经意的转头间,从杯沿上方掠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
      她正要把目光收回来,陈北屿忽然开口了。
      “你是三年级?”他问,语气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一个不重要的信息。
      季桐点了点头。
      “听淮序说你外语学得很好。”
      这话让季桐意外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季淮序,他正端着茶杯喝茶,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好像陈北屿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她不知道季淮序是什么时候跟朋友提起她的,也不知道他提了多少、怎么提的,她只知道这句话从陈北屿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夸奖,更像是一个陈述句,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平淡。
      “还行,”季桐说,“正在学。”
      “哪几门?”
      “英语、法语、德语。”
      沈让在旁边忽然笑了一声,那种懒洋洋的笑,像猫打了个哈欠:“三年级学三门外语?我三年级的时候还在背乘法口诀表。”
      顾西辞推了推眼镜,看了沈让一眼:“你三年级的时候连乘法口诀表都背不全。”
      陈北屿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现在也背不全。”
      沈让把自己摔进椅子里,长腿伸出来,一副“你们随便说我不在乎”的样子:“背乘法口诀表有什么用?我以后又不当数学家。”
      季桐看着这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发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的,可以互相拆台但别人一句坏话都不能说的那种朋友。她见过这种关系在陆砚舟和小胖身上,但京都不一样的,这四个人的关系更深,更沉,像老树的根,地面以上看不见,地面以下盘根错节。
      季淮序一直没参与他们的互损,只是在沈让说自己不当数学家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无奈”和“习惯了”之间。
      季桐把这个表情也记下了。
      晚宴设在正堂旁边的花厅里,三张圆桌,长辈一桌,平辈一桌,小辈一桌。季桐被安排在平辈那桌,和四个少年坐在一起。季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去吧,没事。
      季桐坐下的时候,左边是空位,右边是顾西辞。顾西辞很自然地替她倒了杯果汁,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遍这种事。季桐说了声谢谢,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菜一道道地上来。季桐的用餐姿势很标准,这是顾老师教了两个星期的成果——左手扶碗,右手持筷,不翻菜,不挑食,咀嚼时不发出声音,嘴里有食物时不说话。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顾西辞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然后偏头对对面的陈北屿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季桐没听清。陈北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沈让倒是没有那么多顾忌,他夹了一块松鼠鳜鱼,嚼了两口,然后看着季桐问:“小妹妹,你在沪上上学?”
      季桐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开口回答:“嗯”
      “沪上好啊,”沈让说,“沪上比京都有意思多了。”
      “你觉得京都没意思?”顾西辞笑着问他。
      沈让想了想:“也不是没意思,就是太冷了。你看这雪,下了一整天了,冻得我手都伸不出来。”
      季桐看了一眼窗外,雪确实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老槐树的枝条上,积成厚厚的一层。她忽然想,如果陆砚舟在这里,大概会冲到院子里去堆雪人,然后小胖会跟在后面跑,然后她会站在廊下看着他们两个笑。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季淮序注意到了。
      他没有问她在笑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一碟桂花糕转到了她面前。
      季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季淮序的目光已经移开了,正在和陈北屿说什么事情,表情认真而专注,好像刚才转动转盘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无意识的动作。
      她知道是因为,桂花糕是她在沪上早餐时唯一会多吃两口的点心。
      他没有问她喜欢吃什么,但他知道了。
      季桐夹了一块桂花糕,掰成小块泡进果汁里——她改不掉这个习惯,禹爷教的吃法,泡软了好咽。顾西辞看到了这个动作,目光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沈让也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喝了一口汤。陈北屿没看到,他正在和季淮序讨论一个季桐听不懂的话题,好像是关于某只股票。
      季淮序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碗泡烂的桂花糕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没有表情变化,没有多余的注视,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看别处了。
      但季桐知道他在看。她的直觉从来没有失灵过。
      晚宴结束后,四个少年起身告辞。季淮序送他们出去,季桐跟在季老爷子身后,站在正堂门口目送。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雪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进了院子里的积雪中。
      季老爷子转身对季桐说:“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季家老宅祭祖。”
      季桐点了点头,沿着游廊往后院走。她的房间被安排在第三进院子的东厢房,是季老爷子专门让人收拾出来的,不大,但很干净,窗户正对着那棵老槐树。周姨提前把行李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换的,枕头边放着一杯温水。
      季桐换了睡衣,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纹,想起了禹爷。
      那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他们躲在某个商场的屋檐下,雨很大,风把雨丝吹到她脸上,凉凉的。
      她那时候小,只关心今晚能不能吃上热乎的饭。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到现在还记得,或许是那天在商场里的雨是华丽而大方直落落地砸下来。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老槐树的枝丫上,把那些冰凌映得像一条条银色的丝带。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陆砚舟送的那本,她上飞机前塞进了书包里。她没告诉任何人。看着熟悉的物件她踏实睡下了,
      笔记本的皮革封面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安静的石头。
      她握了一会儿,松开了。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季桐想,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学外语,学礼仪,学怎么在这个大家族里生存,学怎么和那个矜贵的哥哥相处,学怎么成为一个“配得上季家姓氏”的人。
      这些事情有的她喜欢,有的不喜欢,但她都会做。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季桐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京都的夜晚比沪上安静多了,没有弄堂里的狗叫,没有远处高架上的车声,只有偶尔的风声,和雪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轻轻的,像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她听了一会儿,沉沉睡去。
      明天,季淮序会来接她去季家祖宅。
      她不知道顾老家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还会见到什么人。但她不害怕。她连沪上的巷子都不怕,京都的雪又算什么呢。
      枕着月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沪上的秘密基地,陆砚舟在骂牌烂,小胖在吃薯片,她手里拿着那张德语单词纸条,上面写着那句她抄下来的话——Der frühe Vogel f?ngt den Wu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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