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级底牌》未知的乔

8、第 8 章 寒假前最后

　　寒假前最后一天，学校没有课。
　　准确地说，是结业典礼。上午九点全校师生在大礼堂集合，校长讲话，年级组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然后发成绩单和奖状。季桐考了年级第三名，拿到一张“学习标兵”的奖状，她把奖状折了折塞进口袋里，没给任何人看。
　　十点半典礼结束，季桐从礼堂后门溜出来的时候，陆砚舟和小胖已经在那棵大樟树下等着了。
　　陆砚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派克大衣，领口镶着一圈棕色的毛，衬得他皮肤更白了，眉眼更深了。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可可，看到季桐出来，朝她扬了扬下巴：“怎么这么慢？”
　　“校长话多。”季桐言简意赅。
　　小胖从地上弹起来，圆圆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着红光：“桐桐，今天砚舟哥请客，我们从中午玩到晚上！”
　　季桐看了陆砚舟一眼：“你妈同意了？”
　　陆砚舟不屑地“切”了一声：“我跟她说我去同学家复习功课。”
　　“你妈信吗？”
　　“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在家吃饭。”
　　季桐觉得这个逻辑很有道理，就不再多问了。
　　三个人从学校侧门溜出去，沿着衡山路一直走。陆砚舟说带他们去一个地方，季桐问哪儿，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们拐进一条梧桐树掩映的老街，在一栋红砖老洋房前停了下来。
　　“这是我家。”陆砚舟说。
　　季桐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去同学家复习功课吗？”
　　陆砚舟一脸理所当然：“对啊，这是我家。你是我同学，你来我家复习功课，没毛病。”
　　季桐：“……你妈的逻辑和你一样好。”
　　陆砚舟没听懂这是讽刺还是夸奖，但他不在乎。他用指纹开了门，三个人穿过一个种满茶花的小院子，走进了洋房的一楼客厅。客厅很大，天花板很高，壁炉里生着火，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角落有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上放着一家人的合照。
　　季桐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两个少年，站在一片雪地里，都穿着滑雪服，笑得灿烂。她注意到那个中年女人的手里捧着一束花——白玫瑰配浅紫桔梗，包装纸被她用手指捏着，露出一截银灰色的丝带。
　　那束花，是陆砚舟包的。
　　季桐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看什么看？”陆砚舟注意到她的目光，耳尖有点发红，嘴上却还是凶巴巴的，“我妈说那是我送的最丑的一束花，但她说她很感动。”
　　“感动什么？”
　　“感动我竟然会亲手包花。”陆砚舟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她说以前我送礼物都是让管家买的，连包装纸都没碰过。这次不一样。”
　　小胖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砚舟哥包了两个小时，手指被剪刀戳了三次，流了好多血。”
　　“周明远！”陆砚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小胖立刻捂住嘴，圆圆的肚子随着他的动作抖了一下。
　　季桐没忍住，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弧度，而是弯了眼睛露出牙齿的那种笑，像一朵花突然绽开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被隐形眼镜遮盖的异瞳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那个谨慎的、防御性的小流浪猫，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因为小事而开心的九岁女孩。
　　陆砚舟看着她，怔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过头，从茶几上拿起一盒扑克牌：“别废话了，打牌打牌。”
　　三个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坐下来，开始打牌。
　　这次打的是“跑得快”，规则简单，节奏快，适合一边打一边聊天。陆砚舟今天手气不错，连赢了四把，整个人都飘了，开始吹牛说他天生就是打牌的材料。季桐懒得戳穿他——她知道他只是运气好，跟技术没有半毛钱关系。小胖输了十三把，零食倒吃了十四包，茶几上堆了一堆薯片袋和巧克力包装纸。
　　打到第五把的时候，陆砚舟忽然停下来，看着季桐：“你明天就回京都了？”
　　季桐手里的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出牌：“嗯，晚上的飞机。”
　　“什么时候回来？”
　　“开学前吧。”
　　小胖把手里剩下的牌放下，耷拉着眉毛，圆圆的脸皱成一团：“那要好久好久啊，一个月呢。”
　　“不就一个月嘛，”季桐语气很轻松，“又不是不回来了。”
　　陆砚舟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甩出去，一局打完，他又赢了。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欢呼，而是把牌收拢，放在一边，从背后拿出一个东西来。
　　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墨绿色的包装纸，上面系着一条深红色的丝带。
　　“给你的。”陆砚舟把盒子往季桐面前一推，语气随意得像在递一包薯片，“不是什么好东西，将就用。”
　　季桐看着那个盒子，没有立刻打开。
　　小胖在旁边急了：“桐桐你快打开看看！”
　　季桐解开丝带，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皮革的，手感很细腻。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学好外语，走遍天下。”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练过书法的，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锋透过纸背。
　　季桐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世界地图，七大洲四大洋都用彩色铅笔标出来了，旁边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各国的名字和首都。有些国家名字拼错了，被划掉又重新写，反反复复，像是改了很多次。
　　“这是我上学期的地理作业，”陆砚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我看你背单词的时候老是在地图上找那个国家在哪，就送你这个。你可以把去了的地方标出来。”
　　季桐心里暖滋滋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盒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砚舟：“谢谢。”
　　只有两个字。没有“太感动了”没有“我会好好珍惜的”，就只有“谢谢”。但陆砚舟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礼貌，而是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又重又轻的情绪，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咕咚一声，沉下去了，但涟漪会一圈一圈地荡很久。
　　“我的我的！”小胖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表情郑重得像在献宝，“桐桐，这是我送你的！”
　　季桐接过来，发现是一条围巾。不是很贵的羊绒，也不是名牌，就是普通的毛线围巾，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颜色是深灰色和浅灰色相间的条纹，不算好看，但看起来就暖和。
　　“我妈教我的，”小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织了两个星期，拆了四五遍，你看这里还有一根线头没收好……”他伸手指了指围巾的一角。
　　季桐把围巾抖开，绕在脖子上，围了两圈。围巾很长，绕完以后还拖出一大截，小胖的尺寸估算不太准，但没关系，够暖和。羊毛蹭在脸上有点扎，但那种扎的感觉让人安心，像是有人在轻轻戳你，告诉你“我在”。
　　“好看吗？”季桐问。
　　小胖用力点头：“好看好看！特别好看！”
　　陆砚舟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个审美就别评价了。”
　　“那砚舟哥你说好不好看？”
　　陆砚舟看了一眼季桐脖子上那条围巾。深灰色的条纹衬着她小麦色的皮肤和齐肩的黑发，意外地协调，有一种说不出的、野生的、自然的美感，像山间的溪水，像林间的鹿。
　　“还行吧。”他说，然后把目光移开，耳尖又红了。
　　下午三点，陆砚舟让家里的阿姨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围在餐桌前吃吃喝喝，小胖一个人吃了三碗米饭和半桌子菜，陆砚舟说他上辈子是饿死鬼，小胖嘿嘿一笑，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季桐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食物的每一种味道——咸的，甜的，酸的，辣的，这些味道在她的舌尖上炸开，每一道都是她以前不敢奢望的奢侈。
　　吃完饭，陆砚舟说要送季桐回去，季桐说不用，周姨会来接。陆砚舟“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三个人站在洋房的门口，冬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茶花的香气和远处不知道谁家放的鞭炮声。年关近了，空气里到处都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热闹。
　　“你到京都别乱跑，”陆砚舟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缩在衣领里，声音闷闷的，“听说那边的人可厉害了，你一个外地过去的，别被人欺负了。”
　　季桐看了他一眼：“你是说我被欺负了你在沪上能帮我？”
　　“你被欺负了你告诉我，”陆砚舟扬起下巴，露出那种与生俱来的、不可一世的骄傲，“我陆砚舟的朋友，谁都不能欺负。”
　　小胖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谁都不能欺负桐桐！”
　　季桐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迅速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知道了。一个月就回来了，你们别想我。”
　　“谁想你了？”陆砚舟切了一声，“我才不会想你呢。”
　　小胖泪汪汪地说：“我会想你的桐桐……”
　　“周明远你出息呢？”
　　“砚舟哥你自己上周末还说‘季桐不在的话打牌都没意思’……”
　　“周明远！！！”
　　季桐笑着转身上了周姨的车。车窗摇下来，她朝他们两个挥了挥手。陆砚舟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扬得高高的，没有挥手，但一直站着，直到车子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季桐靠在座椅上，把脖子上的围巾拉高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上有一种淡淡的味道，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小胖这个人一样，软乎乎的，让人想捏一把。
　　周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桐桐，今天开心吗？”
　　“开心。”季桐说。
　　她说的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