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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季老爷子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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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翻着那份测试报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季桐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跟谁学的英语?”陈小姐问。
季老爷子沉默了一秒,说:“她以前的爷爷。”
他没有再往下说。季桐也没有解释。有些事情不需要跟外人讲,讲了别人也不懂。禹爷教她英语的时候不是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而是在深夜的火车站候车室里,借着墙壁上那盏昏黄的灯,两个人对着一本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英文杂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禹爷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南洋口音,但她后来发现,那种口音在某些场合反而显得格外地道——那是老派殖民地的英语,带着旧时代的气味,像发黄的地图,像褪色的明信片。
法语是她第二个开始系统学习的语种。季老爷子给她请了一个法语老师,姓林,是上外毕业的研究生,讲话温温柔柔的,像一根丝绸带子。季桐学法语的时候格外认真,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禹爷最后跟她说的话里有法语。那天在诊所里,禹爷的嘴唇发紫,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说了一句“Ma petite étoile”——我的小星星。然后他的手就凉了。
季桐那时候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查了很久,在手机上一个词一个词地输入,终于拼出了那句话。从那以后,她学法语的时候总觉得禹爷就站在她身后,弯着腰,手指点在课本上,用那种慢悠悠的语调说:“来,再念一遍。”
十二月底的时候,季桐已经能用法语做简单的对话了。林老师说她语感非常好,发音也很标准,唯一的缺点是词汇量还不够。季桐点头表示接受,然后每天晚上睡前多背五个单词。她用的是禹爷教她的方法——把单词写在纸条上,贴在床头,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什么,就记住什么。
德语是她自己选的。季老爷子问她还想学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德语”。为什么?因为她有一次在书房里翻到一本德语词典,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Der frühe Vogel f?ngt den Wurm.”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字迹清隽有力,落款是一个“季”字。她后来问了周姨,周姨说那是季淮序十二岁时写的,他学过两年德语,后来功课紧了就没再继续。
季桐没告诉任何人她学德语是因为这个。她只是觉得,那个人会的东西,她也会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近一点。这个想法很幼稚,她自己也知道,但她控制不住。有些东西是理性管不了的,比如你会不自觉地注意一个人,不自觉地模仿一个人,不自觉地想成为离他更近的那个人。
学德语比法语难一些,但季桐不怕难。在她看来,世界上只有两种事情——能活下来的和活不下来的。学外语属于前者,再难也难不过冬天没有被子盖。
期末考试前两周,学校开始停课复习。说是停课,其实就是不用上新课了,每天到校自习,老师在各班之间巡视答疑。季桐对这种安排嗤之以鼻——她宁愿上新课,至少有点新东西学,自习课就是坐着发呆。
所以她又开始逃课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秘密基地从那以后就成了三个人的地盘。陆砚舟和小胖只要没有主课,就会溜过来。三个人一开始只是各待各的,陆砚舟打游戏,小胖吃零食,季桐背单词。后来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打扑克。
陆砚舟从家里带来一副德国进口的扑克牌,牌面是烫金的,装在丝绒盒子里,看起来贵得离谱。季桐第一反应是:这副牌够她在巷子里吃一个月的馒头。第二反应是:这个人的脑子是不是有毛病,用这么好的牌在地下打?
“你会不会打?”陆砚舟问。
季桐看了他一眼,把牌从盒子里抽出来,一根手指弹开,牌像展开的扇子一样在她手里铺开。她洗牌的动作又快又利落,牌在手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响声,像赌场里的荷官。
陆砚舟看呆了。
小胖在旁边拍手:“哇,桐桐你好厉害!”
季桐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会洗牌。在流浪的那些年,她跟各种各样的流浪汉学过各种各样的技能——洗牌是跟一个退伍老兵学的,那人说自己以前在澳门赌场当过荷官,后来输光了家产才流落街头。季桐不信他的故事,但学洗牌学得很认真。不是因为想赌博,而是因为她发现一个人如果手快,就能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多拿一个馒头。
当然,这些她不会告诉陆砚舟。
三个人打的是一种叫“斗地主”的玩法。陆砚舟技术最烂,每次都抢地主,每次都输,输完了就拍桌子骂牌烂,骂完了又抢。小胖是个佛系玩家,手上有什么打什么,从不发脾气,输了就嘿嘿一笑,说“下次一定”。季桐是三个人里打得最好的,她算牌准,记牌牢,出牌果断,每次都让陆砚舟输得心服口服。
“你是不是出老千?”陆砚舟有一次输了十三把之后,把牌往地上一摔,瞪着眼睛看她。
季桐把牌一张一张捡起来,整整齐齐地理好,递给他:“你一个输家,有什么资格说赢家出老千?”
陆砚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小胖在旁边笑得浑身肉都在抖:“砚舟哥,你就认了吧,桐桐就是比你厉害。”
“闭嘴,吃你的薯片。”
小胖乖乖地咬了一口薯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季桐看着他们两个,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种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小孩,可以吵架,可以笑,可以在草地上打滚而不担心会被人赶走。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但穿久了好像也没那么不舒服。
当然,她不会让自己沉溺在这种感觉里。偶尔偷来的快乐就像是捡来的钱,花了就花了,不能指望天天都能捡到。
期末考试前三天,季老爷子请的礼仪老师来了。
这位礼仪老师姓顾,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据说以前在涉外饭店做过大堂经理,专门培训过国宾级别的接待礼仪。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连衣裙,走路的姿态像是头顶有一本书,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
季桐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走路不会累吗?
顾老师很严肃,但不是那种让你害怕的严肃,而是一种让你不自觉就端正坐姿的严肃。她看着季桐,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的头发和肤色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季小姐,”她说,“在正式场合,一个人的仪态代表的是她背后的家族。季家是传承了百年的世家,你作为季家的孙女,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被解读为季家的教养。”
季桐点了点头。这句话她听得懂——不是“你要变得有教养”,而是“你丢脸就是季家丢脸”。后者比前者更容易让她接受,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为某个理由做某件事。为自己做很难,为别人做反而简单。
礼仪课从站姿开始。顾老师让季桐靠墙站立,脚跟、小腿、臀部、肩胛骨、后脑勺五个点全部贴墙,收腹,挺胸,下巴微收,目视前方。季桐站了十分钟,腿开始发酸,十五分钟的时候腰也开始疼,但她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前方的某个点,像一棵被钉在墙上的植物。
顾老师站在旁边看表,二十分钟后说了一声“休息”。季桐从墙上离开的瞬间,整个后背像被人松开了发条,咔嗒一声,脊柱一节一节地弹回原位。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几声细小的“咔咔”声。
“站得很好,”顾老师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赞许,“很多成人连五分钟都坚持不了。”
季桐没说话,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站二十分钟换来一句表扬,这笔买卖不亏。但如果站二十分钟能让季老爷子在亲戚面前有面子,那才是真正的赚。
接下来的两周,顾老师每天下午来两个小时,教她坐姿、走姿、蹲姿、手势、表情、眼神交流、餐桌礼仪、问候礼仪、告别礼仪……季桐学得很用心,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直到顾老师点头为止。她学东西的方式和她在巷子里找食物的方式一样——不挑,不拣,能吃的一律往嘴里塞,先活下去再说。
顾老师有一次教她如何与人握手,说握手时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力度适中,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握三下,自然松开。季桐和她练习了二十遍,每一遍都严格按照要求来。顾老师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季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学这些?”
季桐想了想,说:“因为我要回京都过年。”
顾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答案是这么具体的一件事。她以为季桐会说“为了提高自身修养”或者“为了融入上流社会”之类的话。但季桐说的就是事实——她学礼仪,就是因为季老爷子说了,过年要回京都,回家代表的是身份,礼仪是必须要学的。就这么简单。
顾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是她两周来第一次笑:“你很诚实。”
季桐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但她决定当成夸奖收下。
头发的事情是周姨先提起的。
季桐被认回季家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鸟窝,又因为长时间不洗头,上面甚至长了虱子。周姨没办法,只能给她剃了个寸头,剃完以后季桐对着镜子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觉得手感还挺好。禹爷以前也给她剃过头,用的是那种老式的手动推子,夹头发,疼得她龇牙咧嘴。
寸头长了五个月,到了年底已经齐肩了。季桐的头发很黑,很直,像墨汁泼在白纸上,服帖地垂在耳侧。周姨每天早晨帮她梳头,梳子从头顶划到发尾,发出“唰”的一声轻响,季桐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像雨打芭蕉。
“桐桐的头发真好看,”周姨一边梳一边说,“等再长一点,可以扎辫子了。”
季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长了以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一个小男孩变成了一个小姑娘。她的五官也慢慢长开了,眉眼间有了一点她那个没见过面的母亲的影子——鼻梁高而细,嘴唇薄而轮廓分明,下颌线流畅得像被水冲刷过的鹅卵石。皮肤也比刚来的时候白了一些,但离“白皙”还差好大一截,顶多从“黑炭”变成了“小麦色”。
但季桐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她的异瞳。隐形眼镜戴了五个月,她已经习惯了眼睛里有个东西的感觉,就像习惯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