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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陆砚舟张了 ...

  •   陆砚舟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他发现这个黑不溜秋的小丫头片子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像一个经历过无数次打架的老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收手。
      他忽然就不想打了。
      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他觉得跟一个女生扭打在地上太难看了。他陆砚舟在沪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传出去像什么话?
      “行了行了,”他偏过头去,不看季桐,“你起来,我不打了。”
      季桐没有立刻起来,她先看了看他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使诈,才松开手,从他身上翻下来,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陆砚舟也坐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完蛋,这件校服是他妈妈上个月刚从英国寄回来的,说是限量款,穿出去绝对不会跟别人撞衫。现在好了,胸口一片绿,后背一片黄,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你死定了”的笑,而是一种无奈的、甚至带着一点佩服的笑。
      “你他妈是真能打。”他说,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火药味,多了一种奇怪的……欣赏?
      季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胖子在旁边已经吓得不会说话了,他看看陆砚舟,又看看季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砚舟哥,你没事吧?”
      “没事。”陆砚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朝季桐伸出手,“起来吧,草地上凉。”
      季桐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刚才在地上摸爬滚打的样子完全不搭。这是一双没吃过苦的手,季桐想,和她自己的不一样。
      她没有接那只手,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
      陆砚舟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收了回去,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季桐犹豫了一下。在这种场合说真名是不是不太明智?但她转念一想,这所学校里的孩子个个有来头,就算她不说,他想查也能查到。
      “季桐。”
      陆砚舟眨了眨眼,好像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姓氏。沪上姓季的不多,
      “季?”他重复了一遍,“哪个季?”
      “季节的季。”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到小溪边,蹲下来,伸手把那条湿透的丝带从水里捞了出来。丝带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皱巴巴的,沾着青苔,银灰色的缎面上还有一道泥印子。
      他拿着丝带,站起来,对季桐说:“这个,你赔。”
      季桐看了他一眼:“多少钱?”
      陆砚舟被她问得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赔”这件事还需要谈钱,在沪上,他说赔,对方就赔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多少钱”。但这个黑黑瘦瘦的小丫头片子问得很认真,好像真的在计算一条丝带的价钱。
      “算了,”他把丝带随手塞进口袋里,“不要你赔了。”
      季桐又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脾气坏是真坏,但心眼好像也不是太小。
      “其实,”小胖子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那个丝带是砚舟哥从他妈的那个爱马仕的盒子上拆下来的,买不到一样的……”
      季桐:“……”
      陆砚舟回头瞪了小胖子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小胖子立刻闭嘴。
      季桐忽然觉得这个小胖子有点可爱。她看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胖子受宠若惊,赶紧挺了挺胸,圆圆的肚子也跟着挺了一下:“我叫周明远,大家都叫我小胖,你也可以叫我小胖。”
      周明远。季桐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沪上姓周的人家,做房地产的有一家,做金融的有一家,不知道是哪一家的。
      “我是三年级的。”季桐说。
      陆砚舟挑了挑眉:“三年级?你这么矮,我还以为是一年级的。”
      季桐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你五年级?”
      “嗯,五(3)班。”
      “哦,”季桐点了点头,“五(3)班,厕所旁边那个。”
      陆砚舟的脸又黑了:“我们班不在厕所旁边!”
      季桐捋了一下逃生路线说“在厕所旁边那栋楼的旁边。”
      “那也不叫‘厕所旁边’!”
      小胖子在一旁偷偷笑了一声,被陆砚舟一瞪,立刻收住。
      三个人站在秘密基地里,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花束残余的香气。陆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束半成品的花,叹了口气,蹲下去继续包。小胖子也蹲下去帮他按着包装纸。
      季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样包不对。”
      陆砚舟抬头看她:“你会?”
      季桐没说话,走过去,从陆砚舟手里拿过那束花。她先松开包装纸,把花茎重新整理了一下,长的放中间,短的放外围,让花头形成一个圆润的弧度。然后她把包装纸对折,包住花束的下半部分,用透明胶带固定住——不是随便缠,而是缠了两圈,留出一个手指可以握住的空隙。最后,她看了一眼那条已经湿透的丝带,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扎头发的橡皮筋,把包装纸的收口处扎紧,又用手指把包装纸的边缘往外翻了一圈,做出一个花瓣一样的形状。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她把包好的花束递给陆砚舟。
      陆砚舟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季桐,表情复杂。
      小胖子在旁边惊呼了一声:“哇,好好看!”
      确实好看。经过季桐的手,那束花像是变了一个样子,从“手忙脚乱的新手作品”变成了“花店橱窗里的样品”。花头错落有致,包装纸服服帖帖,连那根橡皮筋都被她用翻边的包装纸遮住了,看起来和丝带系的效果差不多。
      陆砚舟沉默了三秒钟,把花束举到眼前,又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让季桐没想到的话。
      “你,明天还来吗?”
      季桐一愣。
      “我的意思是,”陆砚舟把目光从花束上移开,看着季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别扭的、不习惯的、但又确实存在的善意,“你是不是翘课都会来这儿?”
      季桐没有回答。
      她心里在想,这个人是怎么知道她是翘课溜出来的?不过现在上课时间,学生出现在这片区域确实不正常
      陆砚舟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指了指贩卖机上面的摄像头:“那个摄像头,上周拍到你了。我妈是学校家委会的,上周她翻监控查别的事,看到一个小黑孩从后门溜出来,问我认不认识。我说不认识,她说那你帮我留意一下是谁家的孩子。”
      季桐:“……”
      “不过你放心,”陆砚舟把花束夹在胳膊底下,双手插进口袋,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那副贵公子的派头,“我没跟我妈说。”
      小胖子在旁边猛点头:“我也没说!”
      季桐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明天,”她说,“如果科学课的内容不是洋葱的话,我可能会来。”
      陆砚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好看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地上跟人扭打的混世魔王。
      “行,”他说,“明天我请你吃雪糕。”
      季桐看了一眼贩卖机:“我要草莓味的。”
      陆砚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小胖子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季桐挥了挥手,圆圆的脸上挂着圆圆的笑容,像一只招财猫。
      季桐站在秘密基地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拐角处,低头看了看地上剩下的包装纸碎屑和透明胶带空芯。
      她弯腰把那些垃圾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靠在樟树上,抬头看了看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枚硬币,是她准备买草莓味雪糕用的。她想了想,还是走到贩卖机前,投了币,按了草莓味的按钮。
      雪糕掉出来,她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甜的。
      年关将至的时候,沪上的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季桐不太熟悉的味道。
      不是年味。她对年味的记忆停留在禹爷在世时,两个人窝在桥洞或者废弃的仓库里,禹爷会用捡来的红纸折一只小船,上面放一根蜡烛,放在水沟里让它漂走,说这是南洋的习俗,可以带走一年的晦气。后来禹爷走了,年味就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东西——冷。冬天的沪上湿冷入骨,她没有固定的住处,蜷缩在墙角的时候会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然后把身体弯成一只虾米,用体温熬过最长的那一夜。
      但现在不同了。周姨在十二月头就开始忙碌起来,腌腊肉,灌香肠,晒鳗鱼鲞,整个后花园的晾衣架上挂满了红彤彤的腊味,空气里有一股咸香的、踏实的、属于“家”的味道。季桐每天早上路过那些腊味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那味道让她想起一件事——今年冬天,她不用再挨冻了。
      这个念头像一床厚棉被,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压得她又安心又想哭。
      期末考试的倒计时挂在教室后墙上,马老师用红笔写了“距期末考试还有21天”,然后每天划掉一个数字。季桐的同桌是个俄罗斯混血的女孩,叫妮卡,长着一头浅金色的卷发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每次换数字的时候都会感叹一声“天哪又要考试了”。
      季桐不感叹。她对考试没有恐惧,也没有特别的上进心。在街上讨生活的经验告诉她,一件事如果需要做,那就做,做完了就过了,用不着在上面加太多情绪。所以她的复习计划井井有条——每天放学后先做完作业,再做一套英语阅读,然后背十个法语单词,最后练半小时的字。沈老师说她的字进步很大,已经从“蚯蚓爬”变成了“小学生标准楷体”,虽然离“好看”还有距离,但至少能看了。
      英语老师陈小姐在十一月底给季桐做了一次水平测试,结果让她大吃一惊。季桐的词汇量和语法水平已经超过了六年级的标准,口语更是接近母语者,只是在读写上还有一些小错误。陈小姐把测试结果拿给季老爷子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奋:“季先生,桐桐在语言方面非常有天赋,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很少见到这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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