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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条银枇杷 ...

  •   那条银枇杷核项链,季桐没有戴。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不敢戴,怕弄丢了,怕弄坏了,怕哪一天要走的时候带不走。她把项链放在床头柜最里面那个抽屉里,和周姨给她买的发卡、沈老师送的笔记本、季老爷子给的一块旧怀表放在一起。那些东西她一样都没用过,但每天晚上睡觉前会打开抽屉看一眼,确认它们还在,然后关上,躺下,闭眼。
      季淮序这次待了三天。走的时候又是早上,季桐又在吃早饭,又是一碗泡烂的桂花糕。他经过餐厅门口,这次没有停,只是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秒——什么都没看到。他什么也没说,走了。
      季桐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心想:他是不是在看我有没有戴那条项链?
      然后她告诉自己:别想了。想多了容易当真,当真了容易失望。
      开学第三周,季桐彻底摸清了学校的套路。
      这所国际学校和她在巷子里听说的那种“贵族学校”不太一样。教学楼很大,操场很大,食堂的饭很好吃,厕所里永远有纸——这对季桐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奢侈。但最大的不一样是这里的人。有黑皮肤的小孩,有白皮肤的小孩,有棕色皮肤的小孩,还有像她这样黄皮肤但晒得黢黑的小孩。大家的头发什么颜色都有,眼睛什么颜色都有,季桐第一天走进教室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后来才明白,不是因为她不起眼,而是因为在这个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她这样的小黑妞实在算不上稀奇。
      但季老爷子还是做了一件事。
      开学前两天,他带她去了一趟眼科医院。她的异瞳是天生的,一只深棕一只浅褐,不仔细看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色差。季老爷子想了想,让医生配了一副隐形眼镜。不是那种花花绿绿的美瞳,就是普通的透明镜片,戴上以后两只眼睛的颜色看起来一样了,都是深棕色。
      “爷爷,为什么要戴这个?”季桐问。她不太喜欢眼睛里有东西的感觉,像有什么在提醒她:你不正常。
      季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为什么。等你长大了,想戴就戴,不想戴就不戴。”
      他没有说原因,但季桐隐约猜到了。异瞳是季家的标志,她因为这个被认回来,但也因为这个,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认出来是季家的人。季老爷子不想让她被这个标签困住,至少在还小的时候,让她做一个普通的孩子。
      普通。季桐想,她这辈子大概跟普通没什么关系。
      但隐形眼镜确实让她的生活简单了很多。至少在上体育课的时候,不会有人盯着她的眼睛看,然后问“你的眼睛怎么两个颜色”。她讨厌那个问题,因为每次回答都要解释一遍自己的身世,像把一块伤疤反复撕开给人看。
      学校的课程和她在巷子里学的东西完全是两个世界。
      语文课学古诗词,数学课学分数,科学课学光合作用,这些她还能跟上——补课的两个月不是白补的。但真正让她头疼的不是课本上的东西,而是课间那些同学聊的天。
      “我妈上周带我去看《歌剧魅影》了,伦敦西区那个版本,你们看过吗?”
      “我暑假在瑞士滑雪的时候碰到一个法国小孩,他跟我说法语,我说英语,最后我们用手语交流哈哈哈。”
      “你们知道吗,梵高的那幅《向日葵》其实有好几个版本,我上次在伦敦国家美术馆看到一个,阿姆斯特丹那个我还没去过。”
      季桐坐在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耳朵竖得高高的,一个字都没听懂。
      《歌剧魅影》是什么?伦敦西区是什么?瑞士的雪和东北的雪有什么不一样?梵高是谁?向日葵不就是向日葵吗,为什么还要画?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禹爷带她去过很多地方——不是去旅游,是去流浪。但那些经历和眼前这些小孩嘴里的“见过世面”完全是两个概念。他们说的是滑雪、看剧、逛美术馆,她说的是怎么在火车站躲过查票员、怎么从超市后门捡到快过期的面包、怎么用三句外语要到一杯热水。
      这些东西,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好意思,是说了也没人懂。
      所以季桐选择不说话。她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听着周围的世界在她身边呼啸而过,不靠近,也不远离。
      但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越是不说话,越容易被注意到。
      她的班主任王老师觉得她“不合群”,但班上的同学倒没有觉得她奇怪。相反,有几个女孩主动来找她说话,问她的名字,问她是哪个国家来的,问她为什么英语说得这么好。季桐一一回答了,简短,礼貌,不展开。那些女孩觉得她有点酷,不多话,但笑起来很好看,慢慢地也就不再追着问了。
      季桐觉得这样挺好。不远不近,安全。
      真正让季桐露出本来面目的,是那节科学课。
      科学课的老师姓马,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讲课喜欢做实验,但这天的实验特别无聊——用显微镜观察洋葱表皮细胞。季桐已经连续三节课看了洋葱、土豆、西红柿,她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要变成沙拉了。
      她盯着显微镜里的那些格子,格子不动,她也不动。旁边的同学在认真画图,她在认真发呆。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这所学校什么都好,就是上课也管得不严,全靠自觉。季桐在巷子里自由惯了,虽然有吃有喝不用再为温饱发愁,但每天被关在教室里坐满六节课,对她来说比饿肚子还难受。饿肚子的时候至少能到处走,走到有东西吃的地方去。现在倒好,吃饱了,但哪儿也去不了。
      她花了两个星期摸清了科学课的规律。马老师是个很专注的人,一旦开始做实验,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太注意学生在干什么。教室后门正对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一条人造小溪,溪边有一棵大樟树,树后面是一段矮墙,翻过去就是学校最偏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自动贩卖机,卖雪糕和饮料。
      季桐第一次溜出去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被抓,而是因为这种“偷跑”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觉得安心。她轻手轻脚地从后门闪出去,绕过花园,翻过矮墙,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像一只猫一样安静。
      贩卖机里的雪糕比她以前在巷子小卖部买的贵了三倍,但季老爷子给她的零花钱足够她每天吃两根。她挑了一个巧克力味的,撕开包装纸,靠在墙上,咬了一口。
      五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阳光从樟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黝黑的胳膊上。
      季桐眯起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她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不用听那些听不懂的话题,不用维持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用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会不会暴露什么。只有她,和一根雪糕,和一阵风,和一片安静的阳光。
      从那以后,科学课成了她最喜欢的课。不是喜欢科学,是喜欢科学课可以溜出来。
      她每次都会换一个位置,今天在樟树后面,明天在假山旁边,后天在体育馆的背阴处。她像一只标记领地的动物,把学校每个隐蔽的角落都踩了一遍,最后选定了那个贩卖机旁边的角落作为她的“秘密基地”。那里有一堵矮墙挡着,从外面看不见,墙根有一片柔软的草地,坐上去很舒服,头顶有大樟树遮阴,旁边就是小溪,流水的声音能盖住贩卖机的嗡嗡声。
      完美。
      她在那里度过了四个科学课的快乐时光。第五次,出事了。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趁着马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细胞结构图的时候,从后门溜了出去。她手里已经准备好了硬币,打算买一根草莓味的雪糕——上周吃过了巧克力和香草,今天想换换口味。
      她绕过花园,翻过矮墙,刚落地,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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