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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补课进行到 ...

  •   补课进行到第四周,数学老师出了一张卷子,季桐考了八十七分。沈老师很高兴,说她进步很大,季桐自己却不满意。她把错题抄了三遍,又把类似的题型做了十道,做完以后拿着本子去找数学老师,说:“老师,这几道题我用了两种方法做,您帮我看看哪个对。”
      数学老师是个年轻小伙子,姓陈,看到季桐的作业本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一个九岁的小孩,做完题还不满足,自己琢磨了两种解法?这真的是客户之前说的底子差?
      他翻了翻本子,发现第二种解法是错的,但思路很有意思,不是常规的小学算术,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自己摸索出来的替代方案。
      “桐桐,这个第二种解法虽然答案不对,但你的想法很好。”陈老师说,“你是不是先用了加法,发现太慢,然后又换了一种?”
      季桐点了点头,没有解释太多。
      她不会告诉陈老师,这种“自己想办法”的能力是禹爷教的。禹爷从来不直接告诉她答案,只会说:“你自己想,想不出来就换条路走,条条大路通罗马。”她那时候不知道罗马在哪,但她学会了——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另一条,总有一条能走到有饭吃的地方。
      季老爷子知道这件事后,把季桐叫到书房,问她想不想跳级。
      季桐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季老爷子有些意外。
      “我基础不好,跳级了还得补,不如慢慢来,把底子打扎实。”她说,语气很认真,不像一个九岁小孩在说话。
      季老爷子看着她,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这个孩子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个孩子。别的九岁小孩被问到要不要跳级,要么兴奋得跳起来,要么害怕得直摇头,而她是在认真地评估自己的实力,做出一个最理性的判断。
      这种清醒是怎么来的?是饿出来的,是冻出来的,是被人赶过、被人骗过、被人欺负过之后,一点一点长出来的铠甲。
      “好。”季老爷子说,“那就按你的节奏来。”
      季桐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
      “爷爷,”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季老爷子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别人家的小孩,大人让跳级都会高兴。”季桐说,“我没有高兴,你也没有不高兴。但是你可能在想,这个小孩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季老爷子,而是看着自己脚尖。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季老爷子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小心翼翼——她是在试探,试探自己的反应会不会和“别人”一样。
      季老爷子蹲下来,和她平视。
      “桐桐,你跟别人不一样,这没错。”他说,“但不代表你奇怪。你有你的道理,爷爷尊重你的道理。”
      季桐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异瞳——浅褐色的眸色,很亮,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此刻那两颗玻璃珠里映着他的影子,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信任和怀疑之间的光。
      “谢谢爷爷。”她说。
      然后她走了。
      季老爷子蹲在原地,半天没起来。
      不是腿麻了,是心口那个地方,堵得慌。
      两个月后,季桐的补课告一段落。
      她的语文和数学都跟上了三年级的进度,英语更是出人意料——她的口语比同龄人好出一大截,甚至比学校的英语老师发音还标准。沈老师很惊讶,问她跟谁学的,季桐想了想,说:“跟我爷爷。”
      她说的爷爷是禹爷。
      季老爷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翻看季桐的补课报告。报告上写着“英语口语水平远超同龄人,词汇量丰富,发音接近母语者”。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禹桐。禹爷。一个会好几国外语的流浪汉。
      季老爷子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流落街头,又为什么会收养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他只知道这个人养了季桐九年,教会了她好几门语言,教会了她怎么在夹缝里活下去,最后因为破伤风死在一个小诊所里,留下一个八岁的小孩独自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
      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流浪汉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愧疚。
      感激是因为,没有他,季桐可能活不到今天。
      愧疚是因为,如果季家当年没有弄丢她,她本不需要吃这些苦。
      开学那天,季老爷子亲自送她去学校。
      季桐穿上了新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背带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露出干净的小脸。周姨给她梳头的时候,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说:“桐桐真好看。”
      季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好看不好看,对她来说不重要。在街上,好看的孩子反而更危险,更容易被盯上。她曾经故意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就是为了看起来不显眼。
      但现在不用了。现在她是季桐,季家的孙女,没有人会拐她。
      她在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季老爷子。
      “爷爷,你不用送了。”她说,“我自己进去。”
      季老爷子笑了笑,说:“好。”
      但他没有走。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消失在一扇门后面。她的书包有点大,压在她瘦小的背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季老爷子突然想起她刚来那天,死活不肯跟他回京都,说要留在这里上学。他当时以为她是舍不得这个城市,后来才明白,她是舍不得那些逃跑路线。她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条巷子里都埋过枇杷核,那是她的路标,是她最后的安全感。
      一个九岁的孩子,需要给自己规划逃跑路线,需要规划自己的退路。
      季老爷子站在校门口,秋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浑然不觉。
      “老爷子,该回去了。”司机在身后轻声提醒。
      季老爷子应了一声,转身走向车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某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影子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笑了。
      到底是回头看了。
      第一周上学,季桐表现得很好。
      她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不和同学打闹,也不主动跟人说话。老师提问的时候她会举手,回答得有条有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班听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吃得很快,吃完就去图书馆。
      班主任王老师给季老爷子打了一个电话,说季桐适应得不错,学习成绩也在中上水平,就是有点不太合群。
      “不太合群?”季老爷子问。
      “就是不太跟同学玩。”王老师斟酌着措辞,“课间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在走廊上跑啊跳啊,她就一个人坐着看书。我找她聊过,她说她喜欢看书,让我不用担心。”
      季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王老师,我回头跟她说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季桐第一天来的时候,把自己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床头柜里,不是挂在衣柜里,而是塞在抽屉里,像是随时准备打包走人。想到了她每次吃饭都很快,快到周姨总说“桐桐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想到了她从来不主动跟佣人说话,但会记住每一个佣人的名字和习惯,周姨喜欢喝红茶,李叔抽烟只抽一个牌子,小张怕打雷——她都知道,但她从不提起。
      这不是冷漠,这是生存。
      在一个不稳定的环境里,了解周围的人是最基本的自保手段。你知道谁好说话,谁不好惹,谁会在你饿的时候偷偷给你一块饼干,谁会在你犯错的时候第一个告状。季桐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像一张精密的网,把她和周围的人都编织进去,但她自己永远是网的中心,随时可以脱身。
      季老爷子想到一个词:防御性疏离。
      心理医生老许说过,长期处于不稳定环境中的孩子,会发展出一种“防御性疏离”的模式——他们对人保持礼貌的距离,不主动靠近,也不拒绝善意,但内心深处始终有一道墙,墙里是安全的,墙外是危险的。
      禹爷是唯一一个走进墙里的人。但他已经走了。
      季老爷子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走不进那堵墙,但他不着急。他能做的,不是敲墙,不是翻墙,而是在墙外面安安静静地坐着,让她知道外面有个人不会走。
      周末,季淮序来了。
      这是他离开沪上后的第一次回来,隔了整整二十天。
      季桐正在书房里写作业,听到楼下有动静,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有起身。她先把最后一道题写完,检查了一遍,才合上本子,慢慢地走下楼梯。
      季淮序正站在客厅里和爷爷说话,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还是那副样子,清清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衬衫的白边。他比二十天前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站姿依然挺拔,看不出半分疲惫。
      “哥哥。”季桐站在楼梯上,叫了一声。
      季淮序朝她笑了笑。
      那个笑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凉的,礼貌的,像一个精心设计好的表情。这一次,凉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季桐说不上来,大概是“我记得你”的意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她。
      季桐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枇杷核。
      银质的枇杷核。
      季桐愣住了。
      “周姨说你喜欢在花园里埋枇杷核。”季淮序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个不用埋,戴着就行。”
      季桐低头看着那颗银枇杷核,手指捏着它转了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里的情绪。
      季老爷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他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孙女,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到彼此,又刚好够不用看得太清楚。
      季桐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季淮序。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练过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很浅很浅的、带着一点点不知所措的弧度,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
      “谢谢哥哥。”她说。
      声音还是脆生生的,但尾音微微发颤,像春天最后一层薄冰下面,有水流过。
      季淮序看着她,目光里的凉意淡了一些。
      只是淡了一些。但对于季桐来说,已经够了。
      她把那条项链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戴上,也没有放回盒子里。她就那么攥着,像是在确认一个东西是不是真的,会不会下一秒就消失。
      季老爷子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他不想让两个孩子看到自己眼眶红了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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