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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季桐没有哭 ...

  •   季桐没有哭。她只是在游廊的台阶上坐下来,抱着年糕,看着院子里的雪。雪很大,大到她看不清天空的颜色。她想起在湘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她和宋昭坐在营房屋顶上,一人一根冰棍。那天的冰棍是宋昭从炊事班偷的,绿豆味,硬得像砖头。她们啃了半天才啃完,嘴唇都冻紫了,但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季桐想,这样的日子,能不能过一辈子。
      后来她知道了,不能。
      晚上,季桐让人把宋昭转移到了后院的一间屋子里,条件好一些,有床有被有暖气。她让赵秘书安排了两个人守在门口,不是怕宋昭跑,是怕宋昭想不开。她太了解宋昭了——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比谁都重。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国家的事,心里比谁都难受。她不会跑的,但她说不好会不会做什么傻事。
      夜深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猫叫。季桐支开了所有人。她把年糕送到了周姨那里,让赵秘书带着人退到前院,告诉他们没有她的命令不要进来。然后她端着一碗热粥,推开了后院的门。
      宋昭没有睡。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手里攥着被子的一角,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屋里只亮了一盏台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像两团靠在一起的云。季桐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吃吧,”她说,“周姨熬的,放了你爱吃的红枣。”宋昭看着那碗粥,没有动。季桐也不催她,就坐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宋昭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粥。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周姨的粥一直熬得好,米烂了,但不糊,每一粒米都开成了花。
      宋昭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一边吃一边哭,泪珠掉进粥里,和米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粥。
      “季桐,”宋昭哽咽着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做那些事吗?”季桐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我不知道”。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宋昭,等她继续说。宋昭放下粥碗,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但擦不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弟弟,”宋昭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弟弟得了白血病。我们家……我们家没钱。我把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她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接下来要说的话打捞上来。“后来有人找到我,说可以给我一笔钱,够我弟弟做手术,够他后续的治疗,够他……活着。条件是我帮他们做一些事。一开始我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后来知道了,但我已经……收不住了。”
      宋昭说到这里,把脸埋进了手心里。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像一只被困在暴风雪里的鸟,翅膀扇不动了,身体在往下坠,但她还在拼命地扇,因为不扇就会掉下去,掉下去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季桐伸出手,放在宋昭的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在宋昭的背上拍着,一下,一下,一下。那个节奏很慢,很稳,像小时候禹爷在桥洞里拍她睡觉时那样,像季老爷子在老宅的桂花树下听她说心事时那样。宋昭在季桐的掌心里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她的肩膀不再抖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季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季桐摇了摇头。“你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宋昭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扑过来,抱住了季桐。季桐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伸手环住了宋昭的背,把她抱紧。宋昭在她怀里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哭。季桐拍着她的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着眼睛。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入伍第一天,宋昭帮她铺床;想起第一次跑五公里,宋昭在终点等她;想起第一次打靶不及格,宋昭陪她加练到天黑;想起第一个不在家的春节,宋昭从家里带来了一大包东北的冻梨,分了她一半;想起那次边境行动,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去的时候,是宋昭一把把她拽到了掩体后面。
      那些记忆像雪一样,一片一片地从天空飘下来,落在她的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她拼命地想抓住它们,但什么都抓不住。
      “宋昭,”季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你还有什么心事没了的?”
      宋昭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把脸从季桐的肩膀上抬起来,红肿的眼睛看着季桐,那里面有感激,有愧疚,有遗憾,有一种“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的奢望。
      “我弟弟,”宋昭说,“他的手术做了,好了。现在在上初中。我不知道以后……谁管他。”
      季桐看着她。她知道宋昭在说什么。宋昭的意思是——她不在了,弟弟怎么办。“我会管。”季桐说。宋昭愣住了。
      “我不是替他找好了下家,才来告诉你。”季桐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会有一个新的身份,去一个新的城市,在新的学校读书。有人会照顾他,供他读完大学。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些是谁做的。”
      宋昭的嘴张着,合不上。她看着季桐,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她一直以为季桐是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妹妹,入伍的时候季桐年龄小,个子小,话也少,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多照顾她一些。但现在她才知道,那个她以为需要她保护的人,已经悄悄地长成了一棵大树,大到可以为很多人遮风挡雨。
      “季桐,”宋昭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战友。”季桐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在坑边拉过我,我不能看着你弟弟掉坑里。就这么简单。”宋昭又哭了。这次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进季桐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季桐的衣服。季桐还是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一下。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白昼。
      后来,宋昭全都招了。她把上线是谁、通过什么渠道传递信息、传了哪些信息、收了多少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她交代得很彻底,彻底到审讯的人都有点不敢相信。他们问宋昭为什么突然配合了,宋昭说了一个名字。季桐。
      “是她让我知道,”宋昭说,“这世上还有人是真心为我好。我不值得她对我好,但我不能让她失望。”季桐不知道宋昭说了这些话。她是在很久以后,从老领导那里听说的。老领导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季桐,你又立了一功。”季桐没有高兴,没有激动,也没有骄傲。她只是握着手机,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被擦干净的银币。
      移交军方那天,季桐没有去送。她找了一间茶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茶是金骏眉,不是她爱喝的野茶,但此刻她觉得金骏眉也很好。金黄透亮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荡漾着,映着窗外的雪光,像一小杯融化的阳光。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天。从早上开始,一直下,没有停过。雪花很大,一团一团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季桐看着那些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她看不见的、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宋昭是哪一刻被带走的。她没有问,也不想问。她只是坐在这里,喝茶,看雪,发呆。年糕趴在她腿上,睡得很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季淮序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晚上回来?”季桐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字:“回。”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也有凉茶的味道。她想起了沈辞,想起了那个被她气笑了的男人,想起了他走的时候拿着那包猫条(其实是茶叶)的背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想起他,但她没有深究。有些念头,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你不去抓它,它就不会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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