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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顺路?” ...

  •   “顺路?”季桐眨了眨眼,“沈先生,东城离沈家会所开车要四十分钟。哪条路能顺出四十分钟的弯?”沈辞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被她噎住了。不是无话可说,是她说得太对了,对到他没法用“顺路”这种借口圆过去。但他沈辞是什么人?他从十岁起就在各种谈判桌上坐着,被比他大几十岁的老狐狸们围攻都没输过,他不可能在一个二十四岁的姑娘面前输了嘴上的阵仗。
      “季小姐,”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双手从腹部移到了桌面上,十指交叉,“你是不是对每一个给你送人都要问一句为什么?”季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每一个,”她说,“只对你。”沈辞顿了一下。“因为你是沈家的人,”季桐接着说,语气还是那种软软的、糯糯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软钉子,扎得又准又不疼,“沈家的人做事,从来不会‘顺路’。你做什么事,都有你的理由。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但你让我信你是顺路,那是在侮辱我的智商。”
      沈辞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笑,而是被气笑了的那种——嘴角的弧度大得收不住,眼角的细纹都跑出来了。他很少笑,更少被气笑。沈家的人不会在谈判桌上露出这种表情,但他今天破了例。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这个女人的“软钉子”扎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季小姐,”他收了笑,但眼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消失,“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气人?”
      “有,”季桐点头,一脸无辜,“很多人。但他们都还活着。”沈辞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还活着”的其中一个。不是不想把她怎么样,是不能。她是季家的人,是季淮序的妹妹,是那个在京都圈子里低调得像不存在、但谁都动不得的人。他沈辞再狂,也不会去碰季家的人。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行了,”沈辞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人送到了,茶也喝了。季小姐,后会有期。”他转身要走。季桐也站了起来,拿起桌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纸袋,递给他。“沈先生,这是给你的。”
      沈辞看着那个纸袋。普通的牛皮纸袋,没有任何标识,口封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没有接。“什么?”
      “年糕吃不完的猫条。”季桐说。沈辞的脸僵了零点几秒。然后他接过了纸袋,不是为了猫条,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被这句话气到。
      “替我谢谢年糕。”他说。
      季桐弯着眼睛笑了。那个笑容是真心的,不是演的。她觉得沈辞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明明被气了个半死,嘴上还要装得云淡风轻。明明可以不接纸袋,偏偏要接,接了还要说一句“替我谢谢年糕”。这种人,叫什么呢?季桐想了一个词——死傲娇。
      沈辞拿着纸袋走出正堂,穿过院子,往月亮门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季桐站在正堂门口,穿着那件奶白色的厚羽绒服,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年糕抱起来了。她正低着头跟年糕说话,嘴唇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雪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头上,她浑然不觉。沈辞看着那个画面,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车已经在胡同口等着了。沈辞上车后,把纸袋放在旁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敢问是什么。车开出去两条街,沈辞终于没忍住,打开了纸袋。里面不是猫条。是一包茶叶。用油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油纸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野茶”。
      沈辞看着那两个字。字迹很漂亮,不是那种练了几天书法就能写出来的漂亮,而是有筋骨、有风骨的漂亮。每一笔都稳,每一划都利落,像写字的人这个人一样——看着软绵绵的,实则硬得很。沈辞把油纸重新包好,系上麻绳,放回纸袋里。他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在座椅上,闭了眼睛。车窗外,京都的雪越下越大了。
      季桐在正堂里站了很久。年糕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她把年糕放到椅子上,给它盖了一条毯子,然后走出正堂,穿过游廊,推开了东厢房的门。宋昭坐在椅子上,手已经被松绑了。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季桐知道她没有睡。一个人睡着的时候呼吸的频率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宋昭的呼吸太均匀了,均匀得像在刻意控制。季桐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没点亮的油灯。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旧画。
      季桐没有说话。宋昭也没有说话。她们就这样坐着。像很多年前在湘地的营房屋顶上,也是这样坐着,看星星。那时候宋昭话多,季桐话少,但两个人在沉默里从来不觉得尴尬。现在也是,但现在的沉默和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的沉默是温暖的,像冬天的被窝,裹着很舒服。现在的沉默是冷的,像一床湿透的被子,压在身上,喘不过气。
      “宋昭。”季桐先开了口。宋昭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很大,但现在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底是青黑色的,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那层皮。
      “季桐。”宋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们对视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飘落,像有人在撕碎一床巨大的棉被。季桐看着宋昭的脸,宋昭看着季桐的脸。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两个人的眼睛都在说话。
      季桐的眼睛说: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宋昭的眼睛说:对不起。
      季桐的眼睛说: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
      宋昭的眼睛说:你信不信不重要,我做了。季桐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在湘地的八年教会了她一件事——眼泪没有用。眼泪不能救人,不能改变事实,不能让时间倒流。但她还是红了眼眶。因为她是人,不是机器。不管她怎么训练自己,她的人性永远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冒出来,咬她一口,疼得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季桐问。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咕咚”一声,沉到底了。
      宋昭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全是伤痕——冻疮的疤,指甲的裂口,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季桐看着那双手,想起了很多年前,这双手曾经在泥水里把她从坑里拉出来。那时候她们刚入伍不久,一次野外拉练,季桐一脚踩空掉进了一个被杂草盖住的坑里,是宋昭第一个冲过来,伸出手,说“抓住我”。季桐抓住了那双手,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松开过。至少,在精神上没有松开过。
      宋昭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别人的手。季桐等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久到年糕在正堂里叫了一声又安静了,久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不会疼了。
      “你不说也没关系,”季桐站起来,走到宋昭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但我问你一件事。”宋昭抬起头。季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要把人溺死在里面一样的难过。
      “你后悔吗?”季桐问。宋昭的眼眶终于红了。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后悔。”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季桐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宋昭放在膝盖上的手。宋昭的手冰凉,冰得像一握雪。季桐的手也不暖,但比宋昭的暖一点。她就那样蹲在地上,握着宋昭的手,像很多年前宋昭在坑边握着她的手一样。
      宋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泪珠一颗一颗地砸在季桐的手背上,砸在她们交握的手上,砸在那个已经碎得拼不起来的过去上。
      季桐没有帮她擦眼泪。她知道宋昭不需要被擦眼泪。宋昭需要的是——在她哭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她身边,不问她为什么哭,不劝她别哭了,就只是在那里,握着她的手,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季桐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还在下,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正堂跑了出来,蹲在游廊的台阶上,缩成一个橘色的毛球,看到季桐出来,“喵”了一声。季桐走过去,弯腰把年糕抱起来,搂在怀里。年糕的身体很暖,暖得她冰凉的指尖开始慢慢回温。她把脸埋在年糕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年糕身上有猫粮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茶叶的味道——大概是蹭到了她放在桌上的那包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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