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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季桐在家当 ...

  •   季桐在家当咸鱼的第二个月,京都已经入了冬。
      说是咸鱼,她当得兢兢业业。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在院子里晃两圈,陪周姨摘摘菜,陪爷爷下下棋——她下棋的水平还停留在“能看出自己输了”的阶段,但季老爷子不嫌弃她,每次赢了都会摸摸她的头说“有进步”,她怀疑爷爷对“进步”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十一月的时候,她开始研究烘焙。起因是她在网上刷到一个视频,一个韩国博主做了一款云朵蛋糕,蓬松得像天上的云,她隔着屏幕都觉得好吃。她买了全套的烘焙工具,把老宅的厨房占领了整整一个星期,做出了四款焦了底的蛋糕、两款没发起来的面包和一盘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干。周姨心疼食材,但没说出口。季老爷子吃了她烤的饼干,嚼了半天,说了一句“有嚼劲”。季桐觉得“有嚼劲”大概不是什么好词。
      十二月的时候,她学会了织毛衣。不是围巾,是真正的、有袖子有领子的毛衣。她给季淮序织了一件深藏蓝色的,织完以后发现袖子一长一短,她又拆了重织,织完以后发现领口太小了,季淮序的头根本钻不过去。她拆了再织,第三次终于成功了。季淮序穿上以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说了一句“正好”。季桐知道他说的“正好”意思是“虽然袖子还是差半寸但我不说”。她把这件事写进了日记里,在括号里加了一句话:“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是世界上要求最低的客户。”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老宅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你不盯着它看,它不动,你一眨眼,它就落了一地的花。
      直到那通电话打来。
      那天京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上撒盐。季桐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部很无聊的电视剧,身上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脚边趴着周姨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的一只橘猫——老宅本来没有猫,是季桐说想养,季老爷子第二天就让人弄了一只来。猫是橘色的,胖得像个球,季桐给它取名叫“年糕”。
      电话响了。不是她的私人手机,是另一部。
      那部手机她从湘地带回来,它躺在她行李箱的夹层里,像一个沉睡的、随时会醒来的定时炸弹。季桐放下热可可,掀开毯子,走到行李箱前,蹲下来,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摸出那部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她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闭了一下眼睛,按下了接听键。
      “季桐。”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沉稳,是她老领导的声音。这个声音她听了八年,在训练场上,在会议室里,在深夜的电话中,在每一次需要她“顶上去”的时候。她听到这个声音的条件反射不是害怕,是浑身绷紧。
      “到。”她说。
      这是她在湘地八年的标准应答方式。不是“喂”,不是“你好”,是“到”。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子弹上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领导大概也在适应——这个他手底下最能扛事的小姑娘,现在已经不在他的编制里了。
      “有个事,需要你帮忙。”
      季桐握着手机,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细细碎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着下落,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
      老领导说的“事”,是一桩她从未想过会落到她头上的事。
      故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三年前,季桐在湘地参与了一次边境联合行动。那次行动的目标是一个跨国情报网,涉及多个国家,多条线路,多个身份。她负责的是语言侧的情报分析和外联沟通,不是一线作战人员,但那次行动的最后关头出了变故——情报有误,他们的人被包围了。季桐临危受命,用一口流利的当地语言混过了关卡,带着人从一条只有当地猎人才知道的窄路撤了出来。那次行动,她力挽狂澜,但险象环生。子弹从她耳边飞过去的声音,她到现在都记得,像一只蜜蜂贴着耳朵嗡嗡地飞,飞过去了你才发现那不只是蜜蜂。
      行动中有一个人,叫宋昭。
      宋昭,比她大两岁,东北人,个子很高,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很深的酒窝。他们一起在湘地的新兵连里摸爬滚打过,一起在泥水里匍匐前进过,一起在深夜的营房屋顶上数过星星。宋昭是个话多的人,和季桐的寡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会在训练结束后给全班讲笑话,会在站岗的时候给季桐发消息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真好吃”,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偷偷在她枕头底下塞一包她最爱吃的牛肉干。
      后来宋昭被调走了。调去了一个季桐不知道的地方,做季桐不知道的工作。军人的保密条例是一堵墙,墙这边的人不知道墙那边的人在做什么,也不能问。他们偶尔还会有联系,但频率越来越低,从一周一次到一月一次,从一月一次到一年一次。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宋昭发了一句“最近怎么样”,季桐回了“还行”,宋昭发了一个“那就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老领导告诉她——宋昭是间谍。
      季桐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证据确凿”四个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四根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耳朵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生理上的排斥——胃在翻涌,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宋昭。宋昭?那个在泥水里和她一起匍匐前进的宋昭?那个在屋顶上指着北斗七星说“以后你迷路了就找它”的宋昭?那个在退伍前给她发消息说“等我安顿好了请你吃饭”的宋昭?
      “我不信。”季桐说。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砸不碎的石头。
      老领导没有说话。
      “证据是证据,”季桐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在努力稳住,“但我不信。宋昭不是那种人。”老领导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季桐更难受的话:“你不信,我也不信。但这件事情,不是我们信不信的问题。”
      季桐靠在窗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雪还在下,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她的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她的小腿。她低下头,看着那只胖橘猫,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她养了一只猫叫年糕,她的战友可能是个间谍,京都下雪了,她的心乱了。
      “他现在在哪?”季桐问。
      “京都。”
      “为什么在京都?”
      老领导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人听到:“他被人扣了。不是官方,是……道上的。我们现在不能直接出面,一出手就坐实了。但是人,必须在我们手里。这是上面的意思。”
      季桐闭了闭眼睛。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京都的“道上”。季家在京都经营百年,白的黑的灰的都有交集,但季老爷子治家极严,季家从来不碰灰色地带的生意,但不碰不代表不知道。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京都最大的那个帮派,沈家。沈家的生意遍布京都、海城、岭南,明面上是正经的贸易公司,底下的根系盘根错节,没有人知道沈家的手伸了多远,但所有人都知道——在京都,你惹了沈家的人,第二天就会消失在胡同里。
      “沈家?”季桐问。
      老领导没有否认。“他们手上的人。具体怎么回事,要你自己去谈。”
      季桐深吸了一口气。京城的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眉如远山,唇不点而朱,一双异色的眼睛在雪光里像两颗被冰封的宝石——一只深棕如冬天的泥土,一只浅褐如琥珀里的阳光。她的表情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是从湘地的山沟沟里、从边境的枪林弹雨中、从无数个生死攸关的瞬间里淬炼出来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凌厉,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掌控感。
      “沈家的当家是谁?”她问。
      老领导报了一个名字。
      季桐在脑子里把那个名字和记忆中的某个碎片对接了一下。沈辞。沈家的独子,圈子里人称“太子爷”。她小学时见过他,但季淮序提过一两次。季淮序的原话是“沈家的人,不要深交”。能让季淮序说出“不要深交”这四个字的人,整个京都大概不超过五个。
      季桐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年糕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叫着要吃的。她弯腰把年糕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年糕的体温隔着毛衣传过来,暖烘烘的,像一个活的暖水袋。
      “年糕,”她说,“你的好日子到头了。你妈要开始忙了。”
      年糕“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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