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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三个人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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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没有久留,寒暄了几句就走了。走之前,陆止安回头看了季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后会有期”的意味。季淮序往前迈了半步,不多不少,正好挡住了那道视线。陆止安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季桐抱着书坐回沙发,歪着头看着季淮序。他站在落地窗前,逆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季桐能看到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哥,你刚才是不是在护食?”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人畜无害的好奇,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季淮序转过身看着她。这妮子明知故问,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但季桐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算不是笑。“吃饭的时候说话不消化。”他说。
季桐弯着眼睛笑了,笑得像是春天里最温柔的那阵风,轻的,软的,带着花香的。“哥,我都二十四了,不是四岁。”
季淮序走回茶几前,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饭,重新拿起筷子。他吃了一口饭,咀嚼,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二十四了也是我妹妹。”
季桐靠在沙发上,把书摊开盖在脸上,挡住了一个忍不住咧开的、大大的、甜滋滋的笑。书页上有油墨的味道,混着阳光晒过的暖意。她在那个味道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听到季淮序的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轻轻的,叮,叮,像两枚硬币落进许愿池。
接下来的日子,季桐开始了她“废物”生活。
季桐喝着绿豆汤,躺在桂花树下,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岁月静好”。这个词她以前在书里读过,但不理解。现在理解了。岁月静好,就是你不需要有任何用处,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活着。
啃老生活过久了,季桐照镜子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变了。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这几天慢慢养回来的。在湘地的那几年,她的皮肤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但在室内养了这些日子,再加上周姨每天给她炖的各种汤汤水水,皮肤像被重新抛光过的玉石,从里到外透出一种莹润的光泽。她的五官本来就生得好,在湘地的时候被疲惫和风沙掩盖了,现在疲惫退了、风沙没了,那些好就像被擦干净的窗玻璃后面的风景,一览无余地露了出来。
眉如远山,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是一种天生的、粉嫩的、像刚咬开的樱桃一样的颜色。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一只深棕,一只浅褐,像是造物主打翻了调色盘,把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倒进了同一个模子里,反而烧出了一对世间罕见的珍品。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真的、无辜的、不谙世事的水光,像林间小鹿第一次看到人类时的样子,不是不怕你,而是不知道应该怕你。
季桐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歪着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你谁啊?”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迷茫的、让人心都化了的弧度。
季桐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长成这样,”她对着镜子说,“以后出门是不是得戴口罩?”
闲得无聊她开始出门遛弯。
没有目的地的遛弯。从老宅出发,沿着胡同往外走,走到哪算哪。京都没有沪上的梧桐,但有种满了槐树和银杏的巷子。十月末的京都,银杏叶正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金色的地毯上。她穿着奶白色的针织衫——她好像特别喜欢这件衣服,穿了又穿,周姨都看不下去了,偷偷给她买了好几件新的,她照穿不误,只是换着颜色来——走在银杏叶铺满的小路上,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哼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歌,调子是湘地某个村子的方言民歌,被她哼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了酒的蛇。
路人从她身边走过,会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因为她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黑发如瀑,肤白胜雪,一双异色的眼睛在阳光底下像两颗被擦亮的宝石。她穿着最简单的衣服,素面朝天,没有任何首饰,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不是任何名牌能堆砌出来的,那是季家三代人用教养、财富和岁月浇灌出来的东西。
有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骑出去十几米又骑回来了,假装在调整车筐里的东西,偷偷看了她好几眼。季桐注意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湘地,被关注是一件危险的事,你要么彻底隐身,要么彻底震慑对方,没有中间地带。但在京都的街头,被陌生人多看一眼不会带来任何危险,只会让你的心情好那么一点点。这个认知对她来说还是新鲜的,像新衣服的标签,有点扎人,但她不舍得撕掉。
闲得无聊,她开始给季淮序送饭了。
这次她没有去公司。季淮序让她送到另一个地方——他在东城的一个项目上,一个旧改的写字楼,正在做内部装修。季淮序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满是灰尘的工地上,和项目经理说事。他的工装是深蓝色的,上面沾了些灰,安全帽压得他的头发有点塌,但一点也不影响他周身那种矜贵的气质。有些人穿西装是精英,穿工装也是精英,季淮序就是这种人。
季桐提着保温袋走进工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在那种灰扑扑的、到处是砖头和水泥的环境里,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黑发被秋风吹起来,瓷白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无害的、让人想保护她的笑,像是有人把一朵白色的茶花插在了砖瓦堆里。
季淮序看到她,皱了皱眉。
不是不高兴,是心疼。他快步走过来,接过她手上的保温袋,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肩,半拥半推地把她带出了工地。“下次别来了,”他说,“这里灰大。”
“你不是也在这儿吗?”季桐仰着脸看他,一双大眼睛里全是不设防的信任,那眼神让季淮序的心口微微紧了一下。
“我习惯了。”季淮序把保温袋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台面上,打开,看了看里面的菜,然后把盖子合上了。他转身对季桐说:“送你去车里等我,我忙完就过来。”
季桐想说“我没事我不怕灰”,但看到季淮序的表情,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在季淮序的护送下回到了车里。季淮序关上车门前,弯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下次送饭,让人送就行了。你别跑了。”
车门关上了。季桐坐在车后座,看着季淮序走回工地的背影,深蓝色的工装,安全帽压着的头发,步伐稳健而快速。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伤心,是一种被保护得太好了的、微妙的、让她又想笑又想哭的感觉。
他明明知道她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灰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但在他的眼里,她好像还是那个九岁的、瘦弱的、需要他蹲下来才能平视的小女孩。他护她,不是因为她需要被护,而是因为他想护她。这是他的选择,不是她的需求。
季桐靠在座椅上,把脸埋进那件奶白色针织衫的领口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哥,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车窗外,季淮序的背影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