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季淮序在沪 ...

  •   季淮序在沪上只待了七天。
      走的那天早上,季桐正在吃早饭。周姨蒸了桂花糕,她掰成小块泡在牛奶里,这是禹爷教她的吃法——干粮太硬,泡软了好咽,省牙。现在条件好了,她改不掉这习惯,泡牛奶的桂花糕稀烂,看起来不太体面,但季桐不在乎。
      季淮序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的旅行袋,身后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人。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看起来很贵的表。季桐不懂表,但她会看人的神态——季淮序穿什么都像那件衣服是专门为他做的,连褶皱都恰到好处。
      他经过餐厅门口,脚步顿了顿。
      季桐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勺子。
      “哥哥要走了?”她问。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好奇,像一个正常的妹妹对哥哥的行程表示关心,不多不少。
      季淮序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面前的碗里停了一瞬——那碗泡烂的桂花糕卖相实在不佳。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下周再来看你。”
      季桐“哦”了一声,把勺子从嘴里拿出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哥哥路上小心。”
      季淮序看着她。
      又是那种目光——凉的,但凉的底下好像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季桐不太会形容,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看着结实,但你不知道冰下面有没有鱼。
      他走了。
      季桐听着大门关上的声音,低头继续吃她的桂花糕。周姨在一旁小声说:“桐桐,少爷走了,你不去送送?”
      “他说了下周还来。”季桐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季桐心想,送什么呢。她又不认识他。他们之间隔着九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他是河那边的人,养尊处优,矜贵体面,她是河这边的人,吃过百家饭,睡过天桥洞。他亲她的脸颊,叫她桐桐,说下周来看她,这些都是真的,但也不是真的。
      真的东西只有一个:她姓季了。这个姓能让她吃饱穿暖,能让她上学,能让她不用再担心被拐。这就够了。
      季老爷子没有走。
      他留了下来,说要陪她适应新家。
      季桐一开始以为这只是客气话。有钱人家的老爷子,日理万机,怎么可能真的陪一个半路捡回来的孙女在沪上耗着?顶多待个三五天,看看情况,然后就飞回京都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来得快,走得也快,承诺的时候信誓旦旦,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但季老爷子没走。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餐厅,穿一件深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季桐下楼的时候,他会把报纸放下,朝她笑一笑,说:“桐桐,来,吃早饭。”
      那个笑不大,但很真。季桐在街上学会了一件事——看人先看眼睛。嘴上可以骗人,眼睛骗不了。季老爷子的眼睛里有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像秋天的树皮,不是那种光滑的、刻意练出来的笑容。
      她用了三天时间观察他。
      第一天,她故意起得很早,六点半就下了楼。季老爷子已经在餐厅了,正对佣人说:“桐桐喜欢喝热牛奶,不要加糖,她嫌太甜。粥要熬得稠一些,太稀了她不喝。”
      季桐躲在楼梯拐角,听了一会儿。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不喜欢加糖的牛奶,也没说过粥要稠的。但是周姨问过她一次,她当时犹豫了一下,说“都行”,然后周姨就记住了,大概是报给了老爷子。
      第二天,她故意在花园里多待了一会儿,把手上弄得全是泥。进餐厅的时候,季老爷子看了一眼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佣人端了一盆温水过来,亲自拧了毛巾递给她。
      “先擦手,再吃饭。”他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季桐接过毛巾,低头擦手,擦得很慢。她不是故意擦得慢的,是因为她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人。禹爷以前也这样,她脏兮兮地从外面回来,禹爷会打一盆水,一边数落她一边给她擦脸。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这样对她的人。
      禹爷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给她拧过毛巾。
      第三天,季桐决定不再观察了。不是因为观察够了,而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季老爷子也在观察她。
      他的观察方式很隐蔽,不像那些大人,直勾勾地盯着你看,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怪物。他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眼神很快地扫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但季桐的直觉太准了,准到每一次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都能感觉到,像一只蝴蝶停在皮肤上,轻轻的,但你知道它在。
      她没有拆穿他。这是她学会的另一课——有时候,假装不知道是最好的礼貌。
      补课是从第二周开始的。
      季老爷子请了三个老师,一个教语文数学,一个教英语,还有一个教钢琴。季桐对前两个没意见,但听到“钢琴”两个字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我不会弹钢琴。”她说。
      季老爷子坐在沙发上,闻言笑了笑:“所以才要学。”
      季桐想说自己不想学,但她忍住了。她刚到这个家,还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禹爷教过她一个原则:在别人的地盘上,先听,再看,最后才说。她把这个原则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说:“好。”
      但她心里想的是:弹钢琴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后来她才知道,钢琴课是季老爷子特意加的。不是因为她需要学会弹钢琴,而是因为季淮序小时候也学过钢琴,学了六年。老爷子大概是想让他们兄妹之间多一个共同话题。这是季桐后来自己琢磨出来的,没人告诉她。
      补课的节奏很紧。季桐九岁了,按时间来排,应该上三年级,但她的文化课底子几乎为零。禹爷教过她很多东西——法语、英语、西班牙语,甚至一点点俄语。他说语言是钥匙,多一把钥匙就能多开一扇门。禹爷会七八国外语,流浪了大半个地球,最后却因为破伤风死在沪上的一个小诊所里。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季桐一个人,九岁不到的小女孩,攥着他的手,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凉。
      但禹爷没教过她数学。也没教过她认钟表,没教过她怎么写作文。他的教育方式天马行空,想到哪教到哪,今天教一句“Bonjour”,明天教一句“Hello”,后天可能教她怎么用铁丝开一把简易的锁。季桐学得很快,但学的东西都不在考试范围内。
      所以补课的头两周,她几乎是从零开始。
      语文老师姓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温柔得像一团棉花。她让季桐写一篇自我介绍,季桐写了,写了不到五十个字,里面有三个错别字,还有一个句子不通顺。沈老师看了,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笑了笑,说:“桐桐的字写得很工整呢。”
      季桐知道这是客气话。她的字不难看,但也不工整,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她没有戳穿沈老师,而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会好好练的。”
      沈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小孩会这么接话。
      季桐心里清楚得很——这个老师人不错,不会因为她写得差就骂她,也不会因为她是季家的孩子就过度夸奖。她说字写得工整,是在找一个可以表扬的点,让她不至于太挫败。这是成年人的善意,季桐收下了,并且用自己的方式表示了感谢:我会好好练的。
      她确实好好练了。
      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雷打不动地坐在书桌前,先写一页生字,再做二十道算术题。她做事情很专注,不会东张西望,不会发呆走神,像一只猎食的小兽,盯住了目标就不放。这种专注力不是天生的,是饿出来的——饿的时候,你必须全神贯注地找食物,一分心就可能错过一顿饭。
      季老爷子有一次路过书房,从门缝里看到她趴在桌上写字,脊背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站在门外看了很久,最后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他给京都的老朋友打了个电话。
      “老许,我那个小孙女,今天又让我心疼了。”
      电话那头的老许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开场白,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她做作业的样子,不像个小孩。”季老爷子的声音有点涩,“太认真了,认真到好像在怕什么,怕做不好就会怎么样似的。”
      老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她说过,做不好也没关系吗?”
      “说过。”季老爷子叹了口气,“她听完就笑了,说‘知道了爷爷’,然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那你就不用太担心。”老许说,“她听得懂你的话,只是行为模式需要时间改变。九年养成的习惯,不可能九周就改掉。”
      季老爷子挂了电话,坐在窗边抽了支烟。沪上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还带着凉意,花园里的枇杷树刚冒了新芽——就是季桐埋核的那棵,佣人告诉她那地方已经有了一棵枇杷树,不用再埋了,但她还是埋了。她说:“多一棵也没关系。”
      季老爷子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小孩,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