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周姨在旁边 ...
-
周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少爷不刚吃完早餐?
五年级上学期,季桐十岁。
她的“Culture Link”项目已经做了将近两年,累计发布了七十多篇文章,用法语、英语、德语三种语言介绍了三十多个中国传统文化主题。阅读量最高的一篇是讲春节的,阅读人数突破了五万。季桐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坐在椅子上愣了很久。五万人。相当于一个中型城市的人口。五万人看了她写的文章,了解了春节不只是一天,而是一整套从腊月到正月的生活、礼仪、食物和信仰。
季老爷子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禹爷会为你骄傲的。”
季桐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去洗了一把脸。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脸上湿湿的,可能是水,可能是别的什么。或许她想禹爷了。
陆砚舟和小胖还是会来找她,但频率从每周变成了每两周一次。初中生的课业比小学重很多,陆砚舟周末要上数学和物理的竞赛班,小胖要上钢琴和绘画的兴趣班。但两个人还是会尽量挤出时间来,有时候是周六下午,有时候是周日中午,有时候只有一个小时,三个人就坐在秘密基地里,像以前一样打牌,吃零食,说废话。
陆砚舟又长高了很多,比季桐高出将近一个头,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一些,像是正在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少年。他说话的方式没变,还是那么冲,那么直接,那么不会拐弯。但季桐发现了一件小事——他每次来的时候,手指上不会再出现新的伤口了。他之前的手指总是带着伤,不是割的,就是磕的,陆砚舟从来不说原因,季桐也从来不问。但现在那些伤口消失了,他的手指变得干净、完整,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季桐没有问他为什么。有些问题不需要问,答案会在你不需要的时候自己出现。
小胖没有长高多少,但横向发展了一些——这个词是陆砚舟说的,小胖听到以后追着他跑了半个操场,最后跑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季桐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笑得弯了腰。
十二月的沪上,湿冷入骨。
季桐裹着小胖送的那条灰色围巾,站在学校的大礼堂里,参加了她的第二次英语演讲比赛。这次的主题是“The Bridge”。她写的是一座桥——不是实体的桥,是语言的桥。她说,每一种语言都是一块砖,砖多了,就能搭成一座桥,桥的两端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她愿意做那块砖。
她的演讲拿了第一名。
颁奖的时候,季桐站在台上,手里举着奖杯,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站在礼堂最后面的季老爷子。他拄着拐杖,站得笔直,像一棵冬天的老树,枝干光秃秃的,但根系深深地扎在土里。
季桐朝爷爷笑了一下。
季老爷子也笑了。
那个笑容在季桐的记忆里存了很久很久。
五年级下学期,季桐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学俄语。
六门语言已经不能满足她了。她说服季老爷子的理由很充分:联合国六种官方工作语言是阿拉伯语、汉语、英语、法语、俄语和西班牙语。她已经掌握了其中三门,如果再拿下俄语,她就离“把中国的话说给世界听”这个目标更近了一步。
季老爷子听了她的理由,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桐桐,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必须成为最厉害的那一个?”
季桐想了想,说:“爷爷,我不是想成为最厉害的。我是想成为——够资格的那一个。”
这句话让季老爷子无言以对,够不够格不是他人定义,而是自身,这妮子太要强。
俄语老师是个脾气很怪的老太太,姓张,以前是莫斯科大学的教授,退休后回了国。她第一次见到季桐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么小,学俄语干什么?”
季桐说:“因为我想听懂普希金。”
张老师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那是季桐第一次看到这个老太太笑,笑得皱纹全开了,像一朵风干了的菊花。
“行,”她说,“那我们从‘Здравствуйте’开始。”
季桐的俄语学习就这样开始了。西里尔字母一开始像天书,每一个字母都长得奇形怪状,像被压扁的拉丁字母,或者像被拧过头的螺丝。她花了两周才把三十三个字母记住,又花了一个月才学会不把“Р”发成英语的“R”。张老师说她的舌头太“软”了,俄语的发音需要舌头“硬”起来,像一个战士。
季桐每天对着镜子练发音,练到舌头发酸。有一天晚上,她练“Ы”这个音的时候,把周姨引进来了。周姨以为她嗓子不舒服,要给她煮梨水。季桐笑着说不用了,这是俄语。
周姨摇摇头走了,边走边说:“这孩子,学的东西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六月份,季桐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外语演讲比赛。
这次是英语,地点在北京。季老爷子带她提前三天到了京都,让她好好休息,适应气候。季桐住在老宅里,每天除了复习演讲稿,就是看书、写字、发呆。她在老宅的书架上翻到了一本俄语版的《战争与和平》,厚厚的两大本,像两块砖头。她翻开第一页,发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字迹清隽,是顾西辞的。
她在批注里看到了一个词——“Судьба”。旁边用中文写着“命运”。
季桐把那本书放回了书架,没有借走。她把“Судьба”这个词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回家以后查了很多资料,发现这个词在俄语里不仅仅是指“命运”,还有一种“命中注定无法改变”的意思。她不知道顾西辞是在什么情况下写下这个批注的,也不知道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但这个词让她想了很久,久到她在演讲比赛的台上,说出“Someone once told me that fate is not something you wait for, it's something you fight for”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顾西辞的字迹。
她又拿了第一名。
季桐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季淮序递给她一瓶水。
“西辞让我问你,”他的声音不大,“你什么时候能看完《战争与和平》。”
季桐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说了一句季淮序没想到的话:“告诉他,等我把俄语学好了就看。”
季淮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你自己跟他说。”季淮序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季桐。
纸条上是一个邮箱地址。
和去年那张纸条上的不一样。这次后面多了一行小字——“Судьбаначинаетсяс выбора.”命运始于选择。
字迹凌厉,收笔飞扬。
季桐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它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里。
她需要时间。
六年级,是季桐在小学的最后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她的“Culture Link”项目被沪上外国语大学的一个教授看到了,教授主动联系了季老爷子,说愿意带季桐做一个语言学的小课题。季桐开始了每周六上午去大学听课的日子,她是教室里最小的学生,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在桌上,听教授讲句法学、音系学、语言习得理论。那些理论很深,她听得懂一半,记下来一半,回家以后查资料把不懂的那一半补上。
教授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讲课的时候喜欢走来走去。他第一次看到季桐的时候以为她走错了教室,后来发现她是来上课的,而且听得比一半的大学生都认真。吴教授在季桐的期末评价上写了一句话:“该生具有非常罕见的语言天赋和极强的自主学习能力。”
季桐把这句话抄在了白板的最高处,和其他目标放在一起。
三个人的秘密基地从小学部的樟树下转移到了季桐家的书房里。陆砚舟抱怨初中作业太多,小胖抱怨初中食堂的饭没有小学好吃,季桐听他们抱怨,觉得这种抱怨很奢侈——能抱怨作业多,说明你有的写;能抱怨饭不好吃,说明你有的吃。
她不会把自己的这种想法说出来。有些感受是不适合分享的,因为说出来会让对方觉得你在“比较苦”,而“比较苦”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每个人的苦都是真的,没有必要分高下。
十一月,季桐的俄语已经能进行日常对话了。张老师说她是自己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季桐说“谢谢老师”。
季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嗯”。
十二月的沪上,又冷又湿。季桐缩在书房里,裹着小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面前摊着四本不同语言的笔记——英语的、法语的、德语的、西班牙语的。俄语的笔记本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角。窗外下着雨,雨滴打在枇杷树的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像有人在窃窃私语的声音。
季桐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她把今晚要做的事情列了一个清单:写完法语作文,修改德语版元宵节文章,背二十个俄语单词,预习明天的数学课。
清单列完以后,她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总有一天,我会站在我想站的地方。”
写完了,她对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枇杷树已经长得比她高了。她来的时候埋的那颗核,现在已经是一棵小树了,枝干笔直,叶子肥厚,在冬雨里绿得发亮。季桐伸手摸了摸离窗最近的一片叶子,叶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凉凉的,滑滑的。
她忽然想起了禹爷。
不是那种刻意的、仪式性的想念,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呼吸一样的想起——就像闻到某种味道会想起一个人,听到某首歌会想起一个地方,看到一棵枇杷树会想起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禹爷,”她在心里说,“我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
雨还在下。枇杷树的叶子在雨里轻轻摇着,像是在点头。
六年级的寒假,季桐回京都过年。
这是她成为季家孙女后过的第三个年。和第一次的生疏、第二次的试探相比,这一次她自然了很多。她会在年夜饭上主动给长辈倒茶,会在长辈们聊天的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会在小辈们打闹的时候笑着看他们而不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她已经融入这种生活。
季淮序高三了,他已经提前被录取,他要出国。他瘦了很多,眼下有很深的青影,但精神还好,说话的时候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一杯温热的茶,不烫嘴,但暖胃。
顾西辞也来了,比以前更高了,也更安静了。季桐发现他说话比以前少了,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像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年夜饭后,一群人坐在正堂里喝茶。顾老爷子兴致很高,说要听季桐用外语说几句吉祥话。季桐站起来,用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各说了一遍“新年快乐”。五门语言从她嘴里流出来,像五条不同颜色的小溪,汇成一条河,流向屋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顾老爷子带头鼓掌,掌声里夹杂着“这孩子了不得”的感叹。
季桐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偏头看去,顾西辞正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他看到她看过来,没有躲,也没有笑,只是微微低了低杯沿,像是一个无声的致敬。
季桐也低了低自己手里的茶杯。那家伙越来越帅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