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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开学那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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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季桐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她穿好校服,背上书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季老爷子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递给她:“喝完再走。”
季桐接过来,咕咚咕咚地喝完了,把杯子放在鞋柜上,说了声“爷爷我去上学了”,然后拉开门。
“桐桐。”季老爷子叫住她。
季桐回头。
季老爷子站在楼梯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看了季桐两秒钟,然后笑了笑:“没什么,去吧。”
季桐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酸,而是一种“被稳稳地接住了”的安全感,像跳水时知道下面有水,像走路时知道脚下有路。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出了门。
到了学校,一切如常。妮卡见到她,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说“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季桐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有推开,只是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声“我也想你”。这是她第一次对同学说这句话,说得有点生硬,像在念台词,但妮卡不在意,松开了以后叽叽喳喳地讲她寒假去了瑞士滑雪,差点从雪道上摔下来,幸好教练拉住了她。
季桐听着,嘴角一直弯着,不是那种练过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不需要控制的笑。她发现自己开始能听懂妮卡说的那些事了——瑞士的雪和东北的雪不一样,瑞士的雪更干,滑雪场更大,滑道更长。她没有去过瑞士,但她看过地图,知道它在欧洲的中部,挨着法国和意大利。她甚至用法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Suisse”,觉得这个词的发音和“瑞士”完全不像,但指的是一样的雪,一样的山,一样的世界。
课间的时候,季桐去了一趟五年级的楼层。
陆砚舟的教室在三楼的最东边,门上贴着一张“五(3)班”的牌子。季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两眼,没看到陆砚舟,倒是看到了小胖。小胖正趴在桌上吃薯片,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看到季桐,眼睛一亮,差点被薯片噎住,猛拍了两下胸口才咽下去,然后朝季桐使劲摆手,意思是“你等一下我马上出来”。
季桐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了一分钟,小胖从教室里冲出来,圆圆的肚子在跑动的时候一颠一颠的,像揣了一只皮球。他在季桐面前刹住,喘着气说:“桐桐你回来啦!砚舟哥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估计是上学期期末打架的事还没处理完。”
季桐挑了挑眉:“他又打架了?”
小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和隔壁班的赵子昂,就因为赵子昂说了一句‘你那个黑妹朋友是不是你花钱雇的保镖’。”
季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砚舟会因为别人说她一句不好的话就去打架。在她的认知里,打架是需要理由的,而且理由通常和生存有关——抢地盘,抢食物,抢一个能睡觉的角落。为了“一句话”打架,太奢侈了,奢侈到她觉得不真实。
但陆砚舟就是这么个人。脾气爆,嘴欠,动手比动脑快,但你惹他没有关系,惹他朋友,不行。
季桐靠在栏杆上,等了一会儿,陆砚舟从楼梯口走过来了。他一只手里拿着一张纸,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校服领口又敞着,露出的锁骨上有两道红痕,像是被人挠的。他看到季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回来了?”他说。
“嗯。”季桐说。
“京都好玩吗?”
“还行。”
“有没有人欺负你?”
季桐看着他锁骨上的红痕,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了指他的脖子:“你的脸怎么了。”
陆砚舟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然后放下,满不在乎地说:“没怎么,摔的。”
季桐看了小胖一眼,小胖使劲摇头,意思是“不是我说的”。季桐没有拆穿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小小的兔子形状的钥匙扣,是她在京都机场的纪念品商店买的,兔子是用木头雕刻的,圆滚滚的,和陆砚舟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给你。”她说。
陆砚舟看着那只木头兔子,表情从“不屑”变成“嫌弃”又变成“勉强接受”,伸手接了,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塞进口袋里,嘴上说了一句:“什么审美,买这么丑的东西。”
小胖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我的呢我的呢?”
季桐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熊猫的钥匙扣,递给小胖。小胖接过去,高兴得脸都红了,连说了三声“谢谢桐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小熊猫挂在书包的拉链上。陆砚舟在旁边“啧”了一声,但季桐看到他也偷偷地把那只木头兔子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寒假作业的第一项任务是英语演讲比赛报名。班主任王老师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说下个月学校要举行英语演讲比赛,三到五年级的学生都可以报名参加,主题是“My Hero”。季桐看到“hero”这个词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禹爷。她想到禹爷教她写英文字母时用的那根树枝,想到禹爷最后用尽力气说出的那句“Ma petite étoile”。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王老师办公桌前报的名。她只记得王老师听到她要报名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说了句“好,老师帮你登记”。季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她不怕上台,她在巷子里叫卖过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废品,在收容所里跟比她大好几岁的孩子抢过被子,在福利院里当着几十个孩子的面念过自己写的作文。她不怕被人看,她怕的是被人看到之后,发现她不够好。
这个念头是在她报名之后才出现的,像一个影子,你越走它越长,你停下来它也跟着停下来,甩不掉。她回到教室,坐到位子上,翻开英语课本,盯着第一页的课文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季桐,你连命都能拼,拼一个演讲算什么。
她开始准备演讲稿。主题是“My Hero”,她写了禹爷。她没有写禹爷是流浪汉,没有写禹爷因为破伤风死在诊所里,没有写她一个人守着他的尸体直到天亮才被人发现。她写的是禹爷教她认星星,教她说法语,教她“Ma petite étoile”是什么意思。她写了改,改了写,写了再改,用了一个星期,把稿子背得滚瓜烂熟。
第一次在镜子前演练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有一个问题——她说英语的时候语速太快。这是以前养成的习惯,在巷子里,你说话慢,别人就不听了;你说话快,别人会被你的语速带着走,不会太在意你在说什么。但在演讲台上,语速快不是优势,是缺陷。她想放慢,但一紧张就快,一快就乱,一乱就更紧张,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林老师知道了这件事,主动提出来帮她辅导。林老师说英语演讲不是背书,是交流,你要想象你不是在背一篇稿子,而是在跟台下的每一个人说一个故事。季桐听了,试着把语速放慢,把每一个单词都咬清楚,在重要的句子上停顿,给听众消化的时间。练了十几遍以后,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节奏,像找到了一个正确的呼吸方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不紧不慢。
季老爷子从周姨那里知道她报名演讲比赛以后,没有说什么“你还太小”之类的话,只是让周姨每天给她炖一碗银耳汤,说是润嗓子。季桐知道爷爷的意思——他担心她太累,但他又不愿意说出来,怕她觉得自己不被信任。她从季老爷子的这种“不说”里,读出了很多东西。那里面有关心,有尊重,有一种“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笃定。这种感觉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像一件新衣服,刚穿上的时候觉得不自在,但穿久了就会发现,它的尺码刚刚好。
第二周,季桐做了一个决定。她去学校图书馆借了三本法语童话,一本《小王子》,一本《丑小鸭》,一本《睡美人》。法语版的《小王子》是她一直想读的,之前在京都大学的图书馆里只匆匆翻了几页。这次她借回来,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以后读两页,遇到不认识的词就用手机查,然后把词抄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揣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背,吃饭的时候背,连上厕所的时候都背。
周姨有一次路过她房间,从门缝里看到她趴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以为她在背课文,后来仔细一听,发现是法语,摇摇头走了,走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她跟季老爷子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心疼:“老爷子,桐桐这孩子也太用功了,我看着都累。”季老爷子听了,放下手里的报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她不是在用功,她是在活。对她来说,学这些东西和以前找吃的一样,都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周姨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再问了。
周末。季桐约了陆砚舟和小胖在秘密基地见面。她到的时候,陆砚舟已经在了,小胖还没来。陆砚舟坐在那棵大樟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季桐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本数学练习册。她挑了挑眉,陆砚舟立刻把练习册塞到身后,凶巴巴地说:“看什么看,我就是在看。”
“我也没说什么。”季桐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周姨给她泡的蜂蜜柚子茶,温温的,甜丝丝的。她想了想,把保温杯递给陆砚舟,陆砚舟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太甜了”,然后递了回来。
季桐没说什么,把盖子拧上,放回书包里。她注意到陆砚舟的手指上有一道新的伤口,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