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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她从冰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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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冰面上慢慢滑回岸边,换下冰鞋,坐在长椅上揉了揉膝盖。冰场上的音乐声、欢笑声、冰刀划过冰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很热闹,而她自己很安静。
顾西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岸了,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饮。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热饮递过来。
季桐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杯子很烫,她两手捧着,没有立刻喝。
顾西辞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冰场上的人。
顾西辞转过头,看着她。他的银框眼镜上起了一层薄雾,是冷热交替造成的,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太清,但季桐觉得那双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非常亮。
冰场上的音乐换了一首,从轻快的流行歌变成了一首舒缓的曲子。雪花又开始飘了,很细很小,落在顾西辞的头发上,落在他深灰色大衣的肩膀上,落在他银框眼镜的镜片上。
顾西辞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在这个过程中,季桐看到了他没戴眼镜时的眼睛——非常好看,深褐色的,瞳孔很深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那双眼睛在摘下眼镜的那一刻是冷的,不是季淮序那种天生的疏离的冷,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被温柔遮盖着的冷,像深秋的井水,你伸手下去,以为会摸到温热的石壁,结果触到的是一阵彻骨的凉。
但他在戴上眼镜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又被温柔盖住了,像盖子合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季桐,”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滑的不错”
季桐不知道这是在夸她还是在说她“不好惹”。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热巧克力喝完,把杯子捏扁,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冰场上,沈让正拉着陈北屿在冰面上转圈,陈北屿满脸写着“我不愿意”但身体很诚实地配合着。季淮序滑到季桐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问她:“冷不冷?要不要回去?”
季桐看了一眼顾西辞。他已经站起来了,正在系围巾,动作从容不迫,好像刚才那三秒钟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嗯,回去吧。”季桐说。
她站起来,跟在季淮序身后,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冰场。顾西辞已经走在最前面了,深灰色大衣在白色的雪景里显得有些暗,但他的背影很直,背脊像一条绷紧的弦,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季桐收回目光,跟上了哥哥的脚步。
回程的车上,季桐靠着车窗,看着京都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她在心里把那三秒钟的对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他的反应永远在可控范围内,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一个精密的天平,你往左盘放一颗砝码,他就在右盘放一颗重量相等的,永远平衡,永远稳定。
季桐忽然觉得,这样的人,比季淮序更难接近。
季淮序的冷是写在脸上的,你知道他是冷的,所以你不会期待他暖。顾西辞的冷是藏在温柔底下的,你以为他是暖的,等你靠近了才发现那层温柔只是一层薄膜,底下是冰。你是先被迷惑,然后被冻伤。
季桐想,她得离这个人远一点。
然后她想,算了,反正开学就回沪上了,远不远的不重要。
时间不紧不缓过了小半月,季桐和季老爷子飞回了沪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季桐从舷窗往下看,京都的雪覆盖了整座城市,像一个被糖霜包裹的姜饼屋。她看到故宫的轮廓,看到未名湖的冰面,看到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去的胡同和老街。叹了口气,这些天她有点崩的太紧,果然陌生的环境让人无法放松。
飞机穿过云层,京都的土地在眼底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幅抽象的油画,白色的雪,灰色的房子,黑色的树枝,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季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指腹划过封面的皮革纹理,像在抚摸一块安静的、温暖的石头。
笔记本的最后一面,她写了一个词——“Poco”。
她的脑子里忽然响起顾西辞说这个词时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冬天的风,吹过了就过了,但你知道它还会来。
季桐睁开眼睛,在窗户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
那张脸比半年前白了一些,但还是偏黑。头发长了,能扎起来了。眼睛还戴着隐形眼镜,两只都是深棕色,看不出破绽。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沪上没有下雪。
季桐从京都回来的第二天,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温吞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院子里那棵她埋了枇杷核的地方,已经冒出了一寸来高的嫩芽,青绿色的小东西,怯生生地从土里钻出来,像一只刚睁眼的小动物。
她蹲下来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片嫩叶,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绒毛,痒痒的,像禹爷的胡子茬。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埋核的时候,她还在想“万一哪天要走”,现在核发芽了,她还在这里。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待满小一年,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周姨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搭在她肩上:“早春天还凉,别冻着。”
季桐把外套拢了拢,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沪上的空气是湿的,吸进去像喝了一口温水,不像京都那样干冽,也不像她在巷子里闻到的那些混着油烟和垃圾的臭味。这里的空气是干净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甜,像一种新的语言,她正在慢慢地学着去说。
开学前三天,季桐开始做一件事——她把书桌上那本日历翻到二月,在开学那一格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倒不是紧张,她只是习惯性地把事情可视化。禹爷教过她,“看不到的东西容易忘记”,所以她会把每一件要做的事写下来,写在纸片上,贴在墙上,贴在床头,贴在任何一个她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季老爷子有一次路过她的房间,看到满墙的便利贴,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第二天让周姨给她买了一块白板,挂在书桌正对面的墙上。
季桐把那块白板擦得干干净净,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大字——“今年要做的事。”然后一条一条地写下去:英语竞赛进决赛、法语拿下A1证书、德语能读完《小王子》、做那个小项目。
小项目是她在京都就想好的。她发现国际学校里的外国孩子对中国文化知道得很少,他们会说“你好”“谢谢”,但不知道春节为什么要贴春联,不知道月饼为什么要切着吃,不知道“福”字为什么要倒着贴。她想做一个双语的微信公众号,用法语和英语向学校里的外国同学介绍中国文化。她和季老爷子提起这个想法的时候,季老爷子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你还记得禹爷教你的那些外语吗?”
季桐点头。
“他教你外语,是想让你走出去看看世界,”季老爷子说,“你现在用外语把中国介绍给世界,他知道了,会很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