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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季桐看着他 ...

  •   季桐看着他在烟花后的昏暗光线里的面孔,那个面孔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她不觉得那是温柔,她觉得那是一种试探——他在试探她会不会追问,会不会好奇,会不会被他那句“Poco”吸引,然后一步步走进他的节奏里。
      季桐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晚安,西辞哥”,然后转身走了。
      走进步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和刚才看烟花时的叹息一样短,但季桐这次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友善,而是一种“有意思”的意味,像一个人翻书翻到了一个让他感兴趣的句子,用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想着,嗯,这句可以再看一遍。
      季桐没有回头。
      但她把“Poco”这个词记在了心里。
      她放下毛巾,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词——“Poco”。
      然后她在下面用中文写了一行小字:西班牙语,“一点点”。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翻回前面,看了看陆砚舟写的那句“学好外语,走遍天下”,觉得字迹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一个歪歪扭扭,一个清隽工整,像性格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簌簌的声音像有人在用软刷子刷着这个世界。季桐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起了禹爷。她想起禹爷教她“étoile”的时候,用手指在灰尘里画了一颗五角星,说:“小桐,不管你以后在哪里,抬头看到星星,就是看到爷爷了。”
      季桐睁开眼,透过窗户看向夜空。雪太大了,看不到星星。但她知道星星就在雪花的后面,在云层的上面,在一切纷杂繁乱的、令人疲惫的、需要小心翼翼应对的事情之外,安静地亮着。
      她合上眼睛,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大年初一,季老爷子带季桐去给几个老朋友拜年。一圈走下来,季桐又认识了好几个京都世家的人,有姓周的,有姓陈的,有姓林的。她记住了一大堆名字和脸孔,每见一个人就笑一次,每笑一次就想一次顾老师说的“仪态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她的脸都快笑僵了,但她的仪态一分都没垮。
      大年初五,季淮序带季桐去了一个地方——京都大学的图书馆。他说既然她喜欢学外语,就带她去借几本法语原版书。季桐跟着他走进那座古老的建筑,大厅里高耸的穹顶上绘着壁画,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季桐站在那里仰头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宫殿的小虫子,又渺小又惊喜。
      季淮序帮她办了一张临时借阅证,带她走到外语书库。法语区的书架高到天花板,一排一排,望不到头。季桐伸手抽出一本,翻开,是法文版的《小王子》,她之前听林老师提起过,说这本书很适合初学者看。她抱着那本书,又在一楼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德德词典,翻了两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借阅卡,卡上有一个名字——顾西辞。借阅日期是三年前的。
      季桐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又动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季淮序这件事,只是把那本词典放回了书架,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京都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未名湖的冰面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和建筑都倒映在里面。季淮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季桐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着走着,季淮序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桐桐,”他说,“你在京都待几天,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季桐想了想,说了一个让季淮序有些意外的答案:“我想去看故宫。”
      季淮序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是温和的,带着一点长辈看孩子的无奈和欣然,像春天的风,不凉也不暖,刚好能让树枝发芽。
      “好,”他说,“后天带你去。”
      季桐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踩他的脚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看故宫。也许是因为禹爷以前说过,京都的故宫是世界上最大的宫殿,皇帝住的地方,比他们住过的天桥底下大一万倍。她不觉得一万倍有多大,但她想去看看那些砖,那些瓦,那些经历了成百上千年风雨依然立在那里的东西,是不是比她更坚强。
      大年初六,季桐没有去故宫。因为顾西辞来了。
      他和陈北屿、沈让三个人一起来季家拜年。季老爷子很高兴,让周姨准备了一桌子点心,招呼他们坐下喝茶。季桐从东厢房出来,走到正堂的时候,看到顾西辞正站在爷爷的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在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又是那个标准的、温柔的笑。
      “桐桐,新年好。”他说。
      “西辞哥新年好。”季桐说,然后转头朝陈北屿和沈让也问了安。
      陈北屿点了点头,沈让懒洋洋地说了句“新年好小妹妹”。四个人在正堂坐下,季淮序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副围棋,对顾西辞说:“来一局?”顾西辞笑了笑,说了声“好啊”,然后两人在棋盘前坐了下来。
      季桐不会下围棋,但她坐在旁边看。她看了一会儿就发现,顾西辞的下棋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温温柔柔,每一步都不急不躁,像是在和对手聊天而不是在对弈。但他落子的位置都很刁钻,不是最凶狠的走法,却是最难应付的走法,像温水煮青蛙,等你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被动的时候,已经晚了。
      季淮序输了一目半。他放下棋子,看了顾西辞一眼,说:“你又赢了。”顾西辞笑了笑,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只是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棋盒里,动作不紧不慢的。
      季桐在旁边看得入神。她注意到顾西辞收棋子的顺序是有规律的——先收对方的死子,再收自己的活子,最后收边角散落的棋子。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从容,没有多余的步骤,没有犹豫的停顿。这种有条不紊的节奏感让季桐想起了一个人——禹爷。禹爷捡垃圾的时候也是这样,先收容易坏的纸板,再收塑料瓶,最后才收金属罐,因为顺序错了就会浪费时间,时间就是食物。
      她有些楞
      顾西辞大概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看得懂吗?”
      季桐摇了摇头:“不懂。”
      “想学吗?”
      季桐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先把外语学好再说。”
      顾西辞那标准的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崩塌,而是微微松动了一下,像是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想往外冒。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把棋盒的盖子盖上,推到一边。
      下午,四个少年带着季桐去了什刹海。冰场开了,很多人在上面滑冰。沈让第一个冲下去,在冰面上滑了一个漂亮的弧线,回头朝陈北屿喊:“下来啊!”陈北屿不紧不慢地换了冰鞋,走上冰面,姿态稳健得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季淮序换了鞋,朝季桐伸出手:“来,我教你。”
      季桐犹豫了一下,把手递给他。她的手很小,被他握在手心里,像一颗被裹住的石子。季淮序的手很凉,但很稳,他带着她在冰面上慢慢地走,季桐摔了三次,膝盖磕得生疼,但她没叫疼,爬起来继续走。第四次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平衡感,滑出了五六米才失去重心,眼看要摔,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顾西辞。
      他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她旁边,扶住她的姿势很自然,像是顺手做的。他的手比季淮序的暖,力气也比季淮序的大,扶得很稳,季桐完全没有晃。
      “腰挺直,重心放低,”顾西辞说,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近但不过分,“眼睛看前面,别看脚下。”
      季桐按他说的做了,果然稳了很多。她滑出去一小段,回头想道谢,顾西辞已经滑远了,正在和季淮序并排滑行,两个人的背影在冰面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一个清隽,一个沉稳,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季桐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雾。她看着顾西辞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冰场上,她注意到顾西辞手上有一个很小的伤疤,在右手食指的指腹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已经愈合了,但疤痕是新的。
      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伤疤不是不小心弄的。至于是怎么弄的,她不知道,也不打算问。
      有些人的秘密和你无关,你不需要知道。
      但你会忍不住去观察,去猜测,去在心里描摹那个人的轮廓,试图从一点点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实的人。
      季桐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但她控制不住,就像她控制不住自己在看到顾西辞的时候心跳会快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快到她可以用“天太冷了血液循环加快”来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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