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季桐的目光 ...
-
季桐的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看到了顾西辞。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正站在窗边和陈北屿说话,侧脸被窗外的雪光照亮,下颌线清晰而柔和,像被铅笔细细勾勒过的轮廓。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是那种很标准的、很温柔的微笑,但季桐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
这个发现让季桐心里动了一下。她见过太多人的笑了——讨好的人笑的时候眼睛会往下弯,心虚的人笑的时候眼角会抽,真诚的人笑的时候眼角会出现细纹。而顾西辞的笑,嘴角达标的,眼角不达标的,像是一个精准的社交动作,执行得很完美,但没有温度。
他在沪上的时候,季桐见过他一次,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虽然一直在笑,但你没有真的走近他。现在再看他,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他像一个被精美包装的礼物,你知道盒子里有东西,但你不确定是什么,甚至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想打开。
季桐收回目光,跟着季老爷子入座。
年夜饭摆在顾家的花厅里,两张圆桌,长辈一桌,小辈一桌。季桐这次被安排在了小辈桌,和季淮序、顾西辞、陈北屿、沈让坐在一起,另外还有顾家的两个小辈——顾西辞的堂妹顾西瑶,比季桐大两岁,读五年级,还有一个顾西辞的堂弟顾西洲,才六岁,是个坐不住的小猴子。
季桐坐下的时候,顾西辞正好从她身后经过,帮她拉开了椅子。季桐说了声谢谢,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还是标准的、角度的、完美的,但他说了一句不在标准范围内的话:“昨天回去有没有用那个滴眼液?”季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隐形眼镜滴眼液。那瓶东西是季淮序给的,但顾西辞怎么知道?她看了他一眼,顾西辞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好像只是在关心一个朋友的眼睛健康。
“用了,”季桐说,“谢谢顾……西辞哥哥。”她不知道该叫什么,按辈分应该叫哥哥,但叫“西辞哥哥”总觉得有点拗口。顾西辞听了这个称呼,嘴角的弧度终于有了一点变化,那个变化很小,小到季桐差点没捕捉到——不是变大了,而是变真了那么一点点。
“你可以叫我西辞哥。”他说。
季桐点了点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西辞哥”,觉得比“西辞哥哥”好多了,至少不那么像在唱戏。
年夜饭的菜色比季桐想象的还要丰富。顾家的厨子是专门从扬州请来的,做的一手淮扬菜,狮子头、松鼠鳜鱼、文思豆腐、蟹粉汤包,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季桐吃得小心翼翼,不是因为怕弄脏衣服,而是因为她不想在这些京圈少爷小姐面前露出“没吃过好东西”的样子。她知道自己的吃相经过顾老师的训练已经很标准了,但“标准”和“自然”之间有一条她还没跨越的沟。
顾西辞坐在她右手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品尝食物的每一层味道。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不玩手机,不看别人,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季桐用余光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夹菜的时候会用筷子的另一头去夹公盘里的菜——这是很讲究的吃法,避免口水交叉。季桐之前顾老师也教过,但她觉得麻烦,在家里从来没这么用过。看到顾西辞这么做,她默默地在心里记了一笔,决定以后在外面吃饭也要注意。
饭吃到一半,顾老爷子端起酒杯,说要敬季老爷子一杯,感谢他这么多年对顾家的照拂。季老爷子站起来说客气话,两个老人碰了杯,一饮而尽。气氛起来了,大伯母提议让小辈们表演节目。顾西洲第一个冲上去,背了一首《静夜思》,背到“低头思故乡”的时候忘词了,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低头思……思巧克力”,把全桌人都逗笑了。
顾西瑶的钢琴弹得很好,顾家客厅里那架斯坦威三角钢琴,她坐下来弹了一首《献给爱丽丝》,指法娴熟,表情投入。弹完了大家鼓掌,她站起来鞠了个躬,像一个小明星。
年夜饭后,大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小辈们在院子里放烟花。顾西洲拿着一根仙女棒在雪地里跑来跑去,顾西瑶在拍视频,沈让蹲在地上摆弄一个巨大的烟花筒,陈北屿站在一旁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说“你那个引信太短了小心炸到自己”。沈让白了他一眼,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更长的引信换上了。
季桐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红茶,看着院子里的热闹。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碎的雪花在烟花的火光里飘落,像一颗一颗发光的尘埃。
顾西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院子里的烟花。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适合两个不太熟的人共享一个安静的时刻。
过了一会儿,顾西辞忽然开口了。他没有转头看季桐,目光还停留在院子里,声音轻得像在和空气说话:“你读三年级的对不对?”
季桐嗯了一声。
“三年级学三门外语,累不累?”
“不累,”季桐说,“我喜欢。”
顾西辞微微侧了侧头,看了她一眼。季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他的侧脸被烟花的火光一下一下地照亮,忽明忽暗。他看了她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去了。
“法语里,‘星星’怎么说?”他问。
季桐脱口而出:“étoile.”
“德语呢?”
“Stern.”
“西班牙语呢?”
“……我不会西班牙语。”季桐诚实地说。
顾西辞轻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的笑是社交性的,嘴角的弧度是计算过的,而这次的笑很短,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季桐听出了里面的温度——不是温暖,是温度,有温度的东西不一定温暖,可能只是比冰冷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我也不会。”顾西辞说,“我只会英语和一点点法语。”
季桐不太信。顾家这样的门第,顾西辞又是长孙,不可能只会两门外语。他说“只会”的意思,大概和她理解的不一样。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茶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红茶透过杯壁传来的温度。
院子里,沈让终于把那箱烟花点着了。第一发烟花“咻”地窜上夜空,在半空中炸开,开出一朵金红色的花,花瓣从中心向四周散落,像一棵燃烧的树。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整座院子的雪地映成了彩色。顾西洲高兴得又蹦又跳,顾西瑶捂住了耳朵,陈北屿退了两步,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是冷漠的表情。
季桐仰头看着那些烟花,脖子有点酸,但她不想低头。烟花没有声音的时候只是一个光点,有声音的时候才像一个完整的、活着的东西,从地面冲向天空,在最高处把自己撕碎,发出最后一声呐喊,然后化为灰烬,落回地面。她在巷子里见过烟花,那是别人放的,她远远地看着,觉得烟花和自己没有关系。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站在烟花底下,碎屑落了她一头一身,她伸手从头发上摘下一片红色的纸屑,对着光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东西是热的。
顾西辞的声音又传来了,这次更轻,轻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幻听。
“你会留在京都吗?”
季桐转过头,顾西辞仍然在看烟花,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银框眼镜反射着破碎的光。季桐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也不知道他期待什么答案。她想了想,说:“开学了还要回沪上。”
顾西辞“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烟花放完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落的声音。沈让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没了没了下次再买”,顾西洲哭着说“还要还要”,顾西瑶拉着弟弟的手哄他。
季桐转身准备回屋里,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顾西辞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烟花的余烬从天上慢慢飘下来。雪花落在他白色的毛衣上,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像碎钻。
季桐想了又想,还是开口了。
“西辞哥。”
顾西辞低下头,看向她。
“你懂西班牙语吗?”季桐问。
顾西辞看着她,眼睫毛上沾着一片极小的雪花,他眨了眨眼,那片雪花就融化了。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个词:“Poco.”
季桐没听懂。顾西辞似乎料到了,他用中文解释了一句:“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