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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顾西辞的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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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西辞的父亲坐在主位上,和季老爷子聊着两家合作的一个项目,季桐听不懂,就安静地坐在旁边喝茶。顾家的茶比季家的苦一些,她不太喜欢,但还是喝完了那一杯,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杯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种警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戒掉。
从顾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京都的冬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沉,到了五点钟,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线,像一幅画还没干透就被匆忙收起来了。
季桐坐在回季家的车上,靠着窗,看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从眼前滑过。京都的胡同和沪上的弄堂不一样,沪上的弄堂窄而曲折,像迷宫,京都的胡同宽而直,像棋盘。她用目光把每一条经过的胡同都描了一遍,不是想逃跑,而是一种习惯——看路,记路,随时知道自己在哪。
季老爷子坐在旁边,忽然开口问她:“桐桐,今天累不累?”
“不累。”季桐说。她说的不是假话,身体不累,但心有点累。那种累不是疼,不是困,而是一种被太多新信息填充之后产生的胀感,像吃撑了一样,需要时间消化。
季老爷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季桐。
季桐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她抽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禹爷的照片。
“爷爷,”季桐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从哪里找到的?”
“找了人,花了一些时间。”季老爷子说,语气很轻,像怕吓着她,“禹爷的全名叫禹明远,祖籍福建,年轻时在南洋做生意,后来破产了,就一直在外面流浪。他没有亲人,也没有别的孩子,你是他唯一养大的。”
季桐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照片的边角扎进她的掌心,有点疼。
禹爷。禹明远。她到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
九年来她一直叫他“禹爷”,他从来没告诉过她自己的全名,她也从来没问过。有些事,不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觉得来日方长,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可来日并不方长,方长的只有一个人的余生,而她的余生里,再也不会有禹爷了。
“爷爷,”季桐的声音小了很多,像蚊子叫,“谢谢。”
她想说的不是谢谢。她想说的是:你为什么要去找这些照片?你去找这些照片的时候花了多少钱?花了多少时间?是不是很麻烦?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半路捡回来的孙女这么好?你是不是也觉得欠了我?
但她没有说。这些话太大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车子在季家老宅门口停下来。季桐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牛皮纸信封里,又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的棉袄口袋,用手按住,感受信封的棱角硌着她的肋骨。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把车厢里积攒的那点热气吹得干干净净。
季淮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大概是刚回来不久,大衣还没脱,围巾也没有解,整个人裹在深灰色的羊绒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黑沉沉的,映着门廊下的灯光。
他看到季桐下车,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季桐朝他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老宅。游廊上的灯笼已经点亮了,红色的光把脚下的方砖染成暖暖的橘色,雪光又从院子里映进来,一暖一冷,在游廊的交界处交汇成一种奇妙的光影,像两个世界撞在了一起。
季淮序走在前面,季桐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又分开,交叠又分开。
走到二进院的岔路口,季淮序停下来,侧过身,让季桐先走。季桐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雪松香水味,和冷空气混在一起,清冽得像是冬天本身的味道。
“晚安,桐桐。”季淮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被风吹进她的耳朵。
季桐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被他看到自己红了眼眶。
“晚安,哥哥。”她说。
然后她快步穿过游廊,推开东厢房的门,关上,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照片抽出来,一张一张地铺在地上。
禹爷年轻时的笑,禹爷中年时被阳光晃得眯起的眼睛,禹爷晚年时怀里抱着她的样子,禹爷的背影和她的背影叠在一起的样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管里缓慢地流动。
季桐没有哭。她只是蹲在地上,抱着一沓照片,沉默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地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积成厚厚的一层,把那些裸露的枝干裹成了一根根银白色的线条。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种冷冷的、清透的光,把整座四合院照得像一座被冰封的宫殿。
季桐从地上站起来,把照片重新收好,放进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塞进了枕头底下——和陆砚舟的笔记本、周姨的发卡、沈老师的笔记本、季老爷子的怀表放在一起。
她的枕头底下现在有好多东西了。那些东西来自不同的人,来自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地方,但此刻它们都躺在同一个枕头下面,离她的脑袋只有几寸的距离。她躺在上面,觉得自己的梦会被这些东西压得很实很实,不会飘走,不会碎掉。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菱形的光斑,那个光斑慢慢地移动,从地板上移到床头柜上,从床头柜上移到墙壁上,像一只安静的、不发光的萤火虫。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季桐,你今天的任务完成了。见了亲戚,祭了祖,入了族谱,去了顾家,叫了人,喝了茶,笑了该笑的次数,没有犯任何错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可以睡觉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裹紧,蜷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这个姿势她用了九年,改不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的声音像有人在耳边说梦话。季桐在那片簌簌声里慢慢地沉了下去,沉进一个没有梦的、黑色的、安静的深海里。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后天还有后天的事。
她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消化今天的一切。
清晨,季桐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不是沪上那种零星的、小心翼翼的鞭炮,而是京都式的、铺天盖地的、仿佛要把整条胡同炸翻的阵仗。她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没亮透,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呛得她咳了两声。
周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进来,说这是“更岁饺子”,吃了又长一岁。季桐坐在床边,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烫得她直吸气。周姨笑着让她慢点吃,说今天不用赶时间,年夜饭在晚上,白天就是在家待着,贴春联,包饺子,看看电视。
季桐把一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然后她换好衣服,走到院子里。雪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人睁不开眼。季老爷子正在正堂里写春联,大伯在旁边磨墨,季淮序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字帖,偶尔说一句“爷爷这个‘福’字的起笔再重一些”。季桐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天伦之乐”,而她是站在画框外面的那个人。
季老爷子看到她,招招手让她进来,问她会不会写毛笔字。季桐诚实地说不会。季老爷子笑了笑,说没关系,爷爷教你。他握着她的手,在红纸上写了一个“福”字,季桐的手被爷爷的手包裹着,那只手很暖,指节粗大,有一种岁月沉淀过的力量感。她的手指跟着爷爷的力道移动,毛笔在纸上留下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的“福”字。
“写得不错,”季老爷子把那张红纸举起来看了看,“桐桐有天赋。”季桐知道这是爷爷在哄她开心,但她还是弯了嘴角。她想起了禹爷也教她写过字,用的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粉笔,在水泥地上画。粉笔断了,她就用手抠着写,指甲缝里全是灰。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天赋”,只知道写对了禹爷会笑,笑完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化了一半的巧克力。
季淮序站在一旁,看了一眼她写的那个“福”字,没有评价,只是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号的毛笔,蘸了金粉,在那张红纸的右下角写了三个小字——“岁在癸巳”。字迹清隽工整,和季桐的那个歪“福”字放在一起,像书法家和小学生的作业并排贴在墙上。季桐觉得有点丢人,但季淮序的表情很自然,好像他只是在做一件例行公事,不是在衬托谁的不足。
下午三点多,季老爷子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以后对季桐说:“顾老家请咱们去吃饭,两家一起过。”
季桐愣了一下,两家人一起过,说明这两家的关系已经近到不分你我的程度了。季老爷子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说:“季顾两家是世交,你爷爷我和顾老哥几十年的交情,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爸爸小时候也经常在顾家吃饭。淮序和西辞他们更不用说,打娘胎里就认识了。”
季桐应了一声,去换了衣服。这次她没有穿那件暗红色的棉袄,而是换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乳白色的大衣,是周姨提前准备好的。季桐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这个颜色衬得她皮肤更黑了,但周姨说好看,她就不说什么了。反正她不在乎好不好看,她在乎的是得体。
顾家的老宅门口挂了两盏大红灯笼,比昨天白天来的时候更添了几分年味。季桐跟在季老爷子身后进了正堂,顾家的人已经到齐了。顾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精神矍铄,满头银发,穿一件枣红色的唐装,领口的盘扣是纯金的。他看到季老爷子,笑着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像是几十年没见的老朋友,其实昨天刚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