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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年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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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二十九,季家祭祖。
季桐是被周姨从被窝里挖出来的,天还没亮,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晨光里露出一个漆黑的轮廓,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工笔画。屋里暖气烧得很足,被窝像个茧,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周姨叫了三遍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桐桐,快起,老爷子说了,今天要早起。”周姨已经把衣服拿来了,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
季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昨晚睡得不太好,京都的干燥让她的嘴唇起了皮,嗓子也有些发紧。但她没有赖床,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一阵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衣服是提前准备好的。一件深红色的棉袄,不是那种喜庆的亮红,而是沉稳的、像陈年红酒一样的暗红,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深棕色的毛边,盘扣是一颗一颗打磨过的黑玛瑙。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长裙,裙摆刚好盖住脚面。周姨给她梳头的时候把头发全部拢到后面,编了一条辫子,用一根暗红色的丝带扎住。
季桐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孩皮肤还是偏黑,但头发长到锁骨以后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块被溪水反复冲刷的石头,棱角还在,但不再扎手。
“走吧,”周姨说,“老爷子在正堂等你。”
正堂里的灯全亮了。季桐走进去的时候,发现今天的气氛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是热闹的、喧哗的家宴,亲戚们说说笑笑,像一场聚会。今天所有人都安静了,脸上挂着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说不上严肃,更像是郑重。大伯母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二叔站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就连那几个昨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小堂弟小堂妹,今天也乖乖地站在各自父母身边,一声不吭。
季老爷子站在正堂最里面,正对着那张从墙上垂下来的大幅祖画像。画像上是一个穿清代官服的老人,面目模糊,但姿态威严,一双眼睛隔着几百年的时光朝下看,看得季桐后脖颈一阵发紧。
季淮序站在季老爷子身后半步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中式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被擦拭过的古剑,敛着锋芒,但你知道它锋利。
季桐走过去,在季老爷子面前站定。
“桐桐,”季老爷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今天是季家祭祖的日子。你虽姓了季,但还没正式入族谱。今天,爷爷把你的名字写上去。”
季桐点了点头。她不太懂“入族谱”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禹爷以前跟她说过,老派人家把族谱看得比命还重,名字在上面,就算死了也有人记得你,名字不在上面,你就等于从来没有存在过。
季老爷子转过身,朝正堂后面走去。季桐跟在他身后,季淮序跟在季桐身后,再后面是季家的其他男丁。大伯母、二婶她们都留在了正堂,季桐爹是嫡系,算下来她血统没有季淮序正统但季老爷子提前跟族里的长辈们打了招呼,说这孩子在季家长大,以后就是季家的人,不分男女。
季家的宗祠在老宅最后一进院子里,平时门是锁着的,只有年节祭祖才开。季桐跟着季老爷子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的墙壁是青灰色的,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陈旧的、像是被时间腌制过的气味。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那把锁比季桐的巴掌还大,像老人脸上的斑。
管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门“吱呀”一声推开,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供桌上点着几盏长明灯,火光在穿堂风里摇曳,把墙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宗祠不大,但很高,抬头能看到房梁上悬着几块匾额,金色的字在昏暗的光线里隐隐发光。最里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祖先的画像,从清代的到民国的到近现代的,越往下画像越清晰,最下面一排的照片里甚至出现了彩色。季桐看到了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眉目英朗,嘴角微抿——她父亲的照片挂在那里,和那些陌生的、古老的面孔排在一起,像是这个家族漫长链条上新的一环。
季老爷子在供桌前站定,点了一炷香,弯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他从供桌上拿起一本厚重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季氏族谱。
季桐看着她打开那本书。书页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名字,一代一代,像一棵大树的根系,从最顶端的一根主干分出无数枝杈,有些枝杈断了,有些枝杈长得很茂盛。季老爷子的名字在最靠后的几页里,季淮序的名字在季老爷子下面,旁边空着一个位置,还没有写字。
季老爷子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在那个空位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季桐。
季桐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在那本书上,一笔一划,墨迹渗进纸里,像是被烙上去的一样。她忽然觉得那个名字不是她的,而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叫季桐的女孩,是季家的孙女,是季淮序的妹妹,有爷爷,有亲戚,有名分,有来处,也有归处。
而那个叫禹桐的女孩,那个在巷子里捡垃圾、在天桥下睡觉、拽着禹爷的手看他一点一点变凉的女孩,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就真的只存在于过去了。
割裂感太强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季老爷子写完,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愧疚,又像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托付。
“桐桐,”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季家的人了。”
季淮序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季桐在余光里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握什么,但最终没有动。
仪式结束后,季老爷子带着季桐和季淮序从宗祠出来,阳光已经照进了院子,把地上的积雪映得刺眼。季桐眯了眯眼睛,发现自己看东西的时候有两道重影——不是眼睛出了问题,而是隐形眼镜戴了一整天,有些干了。
她揉了揉眼睛,季淮序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过来:“不舒服?”
季桐抬起头,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上扫过,停了一瞬。
“没有,”季桐把手放下来,“就是有点干。”
季淮序没有追问,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递给她。季桐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瓶隐形眼镜的滴眼液,日本的一个牌子,瓶身上印着她看不懂的日文。
“上次周姨说你戴隐形眼镜,让我帮忙带这个。”季淮序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季桐低头看着那瓶滴眼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他不问你需不需要,他直接给你。他不说“我关心你”,他做一件让你觉得被关心的事,然后用最不经意的语气把它盖过去,像把一颗糖藏在手心里,摊开手的时候,你以为他什么都没拿。
“谢谢哥哥。”她说。
季淮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季桐攥着那瓶滴眼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和京都的冷风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矛盾的、让人说不清楚的感觉,像她此刻的心情——明明被接纳了,却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明明有人关心,却总提醒自己不要当真。
她把滴眼液揣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朝正堂走去。
正月初二,季老爷子说要去顾家拜年。
顾家在京都西城,也是一座老宅子,但比季家大一些,门口的台阶有三级,两扇黑漆大门上各有一个铜制的门环。季桐跟季老爷子坐车过去的时候,心里在回忆顾西辞的样子——戴银框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一点笑意,像是随时都在跟这个世界保持一种善意的距离。
顾家的正堂比季家的更讲究。天花板上悬着一盏水晶吊灯,地上的方砖打磨得像镜子一样亮,墙壁上挂的不是祖像,而是几幅字画,落款都是季桐没听过的名字,但看季老爷子的眼神,应该都是真迹。
顾西辞站在门口迎他们,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羊绒衫,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他看到季桐的时候,微微弯了弯腰,说了一句“小妹妹又见面了”,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
顾家的长辈比季家多,而且都姓顾,一张嘴就是“这是顾伯伯”“这是顾伯母”“这是顾爷爷”“这是顾奶奶”。季桐一个一个地叫人,欠身,问好,笑容不多不少。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评分——目前为止没有犯任何礼仪错误,顾老师应该给她打满分。
顾西辞的母亲是个很和气的女人,拉着季桐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眼睛亮亮的,像她爸爸。”季桐笑了笑,说了声“谢谢伯母”。她知道这是客套话,但客套话也是话,听了总要应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