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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避世之誓 弗雷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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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醒来时,我正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睁开眼睛,海蓝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我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我冷冷地打断。
“你又骗我。”
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哑,像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三天前他倒在我面前,银色的血从嘴角涌出来,染透了我半边衣襟。我把他背回结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
血族长老说,切断亲王之血对布雷的控制,需要以生命之力为代价。我问他为什么不早说,长老只是垂下眼:“亲王殿下……不想让猎人大人担心。”
担心?我攥紧拳头。我是担心,还是恐惧?恐惧他像花一样,像凯尔一样,像所有我留不住的人一样,在我眼前化成灰?
弗雷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又跌回去。他脸色苍白得像从未见过太阳,嘴唇干裂,却还在笑。
“说了……”他气若游丝,“你就不会让我去做了。”
“所以你宁愿让我看着你死?”
“但……这是你的心愿,事关你最爱的故土。”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拳砸在他脸上,或者更糟——俯下身去确认他还有没有呼吸。
“弗雷·漠斯特,”我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难道你活着……不是我的心愿?”
他没有回答。我听见身后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压抑的咳嗽。我没有回头。
“三个月,”我说,“长老说你最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
“嗯。”
“这三个月,我哪也不去。”
身后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然后,很轻的一声:
“……担心我?”
我猛地转身。他靠在床头,海蓝色的眼睛里盛着晨光,像盛着一整个阿尔卑斯山的初雪。那笑容虚弱却得意,像只偷到鱼的猫。
“你舍不得我。”他说,不是疑问。
我走到床边,俯下身,手指悬在他唇边。仿佛前一刻,那里还有银色的液体喷出。我想捂住他的嘴,又想掐住他的脖子摇醒他,让他看看我这三天的样子——没合眼,没进食,握着剑坐在他床边,像个守灵的寡妇。
“你再骗我一次,”我说着,声音低下去,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颤抖,“我就把你永远锁在地下室,每天只给你带一小块牛排。”
他笑了,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不会,”他说,“你心软。”
“我心软?”我直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卷染血的羊皮纸——从他身上找到的,血族古籍,记载着亲王之血的秘密,“我查了三天的古籍,学会了你们血族的文字,就是为了确认——”
我顿了顿,“确认你有没有在骗我。从头到尾。”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呢?”他问,声音轻了。
“然后我发现,”我把羊皮纸扔在床头,俯下身,双手撑在他两侧,逼他直视我的眼睛,“你确实骗了我。但不是我想的那些。”
“是什么?”
我凑近,近到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血腥气,“你说你是初生血族,你说你遇见我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但你从来没说过——你怕黑。你怕雷雨天。你在睡梦中会喊一个名字,我听不清,但那不是人类的语言。”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海蓝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他开口。
“我不在乎,”我说,直起身,打断他,“三个月。你养伤,我守着。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
我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停顿了一下。
“三个月后,”我说,没有回头,“教我你们血族的文字。我要看懂那些古籍,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寻找合适的词,“为了下次你骗我的时候,我能当场拆穿你。”
门在身后关上。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刚跑完十里山路。
里面传来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笑意:
“……好。”
我说到做到。
第一个月,我把他从卧室挪到图书馆的躺椅上,方便我查阅古籍时“顺便”看着他。
我翻的都是血族的历史卷轴,用我生涩的古语一个词一个词地辨认。遇到不懂的,我就问长老,问到他都能背出那些衰老声音的语调。
“亲王之血与契约者共生,”某天我忽然念出声,手指停在泛黄的纸页上,“若一方濒死,另一方可……”
我停住了,耳尖又红了。
“可以什么?”他问。
“没什么,”我合上书,“你睡你的。”
过了许久,平缓的呼吸声从我的身后传来。我站起身,走到他的躺椅边站了很久。
我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他的额角——又停住。最终,只是让呼吸拂过那片冰凉的皮肤,像雪花落在水面,一触即融。
“FERSLEHSE……”耳边,传来了弗雷的低吟。
又是那个名字,那个音节在我的舌尖已经绕了许久。Fer……什么?是血族的咒语,还是某个古老的名字?某个……他曾在漫长岁月里呼唤过的人?
我转身离开,心跳如鼓。如果回头,我会看见什么?我不敢赌。
第二个月,他能坐起来了。我开始在塔楼的露台上练剑,我每天下午都被他“要求”挪到躺椅上“晒太阳”——结界过滤后的阳光,温和得像母亲的目光。我的剑锋在空气中划出冰蓝色的弧光,霜花落在露台边缘,久久不化。
某天我练完,忽然把剑插进地面,走到他身边坐下。我的额头有细密的汗,呼吸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急促。
“教我,”我说。
“什么?”
“你们血族的文字,”我指着他膝头的古籍,“我想看懂这些。”
他握住我的手,引导我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他的掌心有剑茧,粗糙而温暖,与我的冰凉形成某种奇异的平衡。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阳光从我们之间斜斜地切过,像一道无形的河。
“弗雷,”某天我忽然说,手指停在一个古老的词汇上,“这个词……是‘伴侣’的意思吗?”
我看向那个词。在血族的古语里,它的含义比“伴侣”更古老,更沉重——是共享生命之人,是血脉相连之契,是亲王一生中只能缔结一次的……
“是‘战友’,"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谎,“血族与猎人,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盛满了秋天的阳光。
“战友,”我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那我们是战友了。”
“一直是。”
他把手抽回去,继续辨认那些文字。可他的耳尖,红了一整个下午。
第三个月,弗雷召集了结界内所有的血族长老和贵族。
我坐在王座厅的高背椅上,与弗雷的座位平齐——他坚持的。
血族长老们交换眼神,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按血族的规矩,人类只能站在厅外,连跪着的资格都要看亲王心情。
“这个位置需要一双看着帝国的眼睛,”弗雷说,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窃语,“费雷斯·特尔莫,是最合适的人。”
他顿了顿,金色的瞳孔扫过全场。
“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空气凝固了。我看见几个年长血族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却没人敢出声。
我握了握剑柄,没有说话。这不是我的位置,我知道。但弗雷把我按在这里,不是为了帝国,不是为了人类——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动我,就是动他。
“通告人类帝国所有的血族,”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愿意遵守避世法则者,可通过签订血契进入结界。若不愿遵守……”
血契——血族最高的誓言,内容通常为遵守某一规则,效忠某人,或达成某项约定。违背者将被处以火刑。
“立刻处死,”他的声音蔓延至整个议会大厅,“以亲王之血立誓。”
说完。他转头冲我点点头,我拔出圣剑举起,冰霜从剑身不断散开。
大厅中一片寂静。
然后,年长的血族们依次跪下,额头触地。我的手指在袖中握紧,又松开,拿剑的手紧紧握住。
清理行动持续了三个月。我亲自带队,每次归来都带着新的伤痕,却从不让他看见。我只会在深夜的图书馆里,借着烛光,让他替我包扎那些伤口。
“你不必去的,”某天他说,手指停在我肩头的刀伤上。
“我必须去,”我说,“那些怪物……曾经是人。我不能让他们……死在黑暗中,没人记得。”
他看着我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在孤儿院的地下室里,对他说“别叫我猎人大人,叫我费雷斯”。
那时候他还不懂,有些羁绊一旦开始,就再也斩不断。
与此同时,帝国也传来消息。
布雷下达了国书。新的猎人组织在教会的赐福下成立,圣器重新分配,贵族领地间签订和平约定。帝国内的吸血鬼被逐一清除,百姓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他在赎罪,"我把信笺放在桌上,声音平淡,"用你教他的方式。"
“用您教他的方式,”他纠正,“你让他活着,就是为了这个。”
我没有回答。我走到窗边,望着结界外灰蒙蒙的天空。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远处闪烁,像一排沉默的守卫。
“弗雷,”我忽然说,没有回头,“三个月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身体仍有些虚浮,但已经能站稳。
“是,”他说,“三个月到了。”
“你的伤……”
“好了。”
“那……”我终于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星辰沉在井底,“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他。三个月来,我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不是"我们",是"你"——我在试探,在确认某种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东西。
“结界需要亲王镇守,”他说,“血族需要法则维护。帝国……”
“帝国的百姓需要猎人守护,"我说,声音轻下去,“人类的事情,人类自己管。”
“是。”
空气凝固了。我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发白。
“那……”我说,”我走了。”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很快,像在逃。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冰凉与温热交织,像某种永恒的契约。
“费雷斯,”他说,“结界需要亲王,但亲王……”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
“亲王也需要一个人,帮他分辨谁是真正的人,谁只是披着人皮的魔鬼。”
我的脚步停住了。我没有回头,但我感觉他的肩膀在颤抖。
“你说过这句话,”我说,声音沙哑,“在离开王都的时候。”
“我说过,”他说,“现在再说一次。”
我转过身。晨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我们之间划出一道金色的河。我的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猎人从不流泪,这是我从小坚持的信条。
“弗雷·漠斯特,”我说,“一个猎人,住在吸血鬼的古堡里,算什么?”
“算……”他微笑着,这个笑容就像我们初见时的温暖与明媚,“守护黑夜与白天平衡的人。”
我看着他,很久。然后,我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我的手指不再像三个月前那样僵硬,而是自然地、理所当然地,与他十指相扣。
“那就一起守护,”我说,“直到其中一方……不再需要另一方。”
“不会有那一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承诺的语气却不容置疑,“我已经不需要你了,费雷斯。但我……想要你,FERSLEHSE。”
我僵住。那个音节——梦里的音节,模糊却熟悉的音节——原来是我的名字。血族的古语,我的名字的翻译。
我的耳尖红了,红得像阿尔卑斯山初秋的枫叶。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紧得像怕他会消失在晨光里。
窗外,结界的钟声敲响,悠长而宁静。远处,帝国的炊烟袅袅升起,像某种无声的和解。
黑夜与白天,终于学会了并肩,交替而各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