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知霁晏

28、Chapter 28 重返景城

　　孟嘉韬中午和张柏宇赵岚竹一起吃过饭，又急匆匆赶回江市。两个人一起把他送到高铁站，刚看着孟嘉韬过了检票闸机，赵岚竹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赵岚竹以为是工作信息，急吼吼点开，才发现是高中微信群里有了新消息。

　　景城一中今年正逢七十周年校庆，班主任在沉寂已久的高中班群里发消息，通知全体成员，今年校庆轮到邀请他们这届学生返校，有空的话希望他们回学校参加开放日，会发下他们高中毕业时写下的信。不能来的同学也不用担心，可以找其他同学帮忙，学校也可以帮忙邮寄。上班后不再有暑假，赵岚竹按开手机日历才发现，又到了快要高考的时候。

　　“你去吗？”

　　赵岚竹从手机里抬起眼，看着站在对面的张柏宇。她今天穿着稍微带跟的鞋子，本就超过170的身高直逼180，看张柏宇不需要再抬头，平视就能看见张柏宇的眼睛。

　　赵岚竹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的工作安排，“去。”

　　张柏宇点头，“那咱们一起回去。”

　　回到景城，赵岚竹感觉自己来到了热带。太阳毒辣辣挂在天上，空气里干得没有一丝水分。赵岚竹口干舌燥，感觉自己像海绵宝宝到了珊迪的住处，马上就要变成干瘪的海绵。

　　高中毕业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晒吗？那时的景城也这么热吗？赵岚竹不记得。

　　远远就看到景城一中吹着大红拱门，校园里熙熙攘攘。赵岚竹以为回来的人不会这么多，在校园里乱逛的人数远超她的预期。

　　还没在校园里走几步，teams就开始冒小红点。赵岚竹低着头摆弄手机，几个页面切得飞快，她忙着和同事对接信息，文档要得急，赵岚竹顾不上看路，全靠张柏宇在旁边提醒有台阶，对面来人，张柏宇就拉着她的包带轻轻扯一下，赵岚竹就自动往张柏宇的方向靠。

　　旁边的张柏宇突然顿住脚步，赵岚竹跟着急刹车，以为是走到了会议室门口，抬头收到对面人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的目光。

　　赵岚竹不认识这个人，可对方抱臂挡在她和张柏宇面前，她在脑子里想了一圈是不是哪个高中同学变了风格她没认出来，恨不得在手机里找到高中毕业照一个一个对过去。

　　对方不说话，也挡在两人面前没离开，不看张柏宇，上下打量着赵岚竹。赵岚竹越来越摸不着头脑，如果是张柏宇认识的朋友，为什么不和张柏宇打招呼，一直盯着她看？她确定对方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她感受到对方来者不善，把手机锁屏，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张柏宇往前错身，挡在赵岚竹身前，隔绝了不友好的视线。赵岚竹挤挤瞪得发酸的眼睛，听见张柏宇冷笑，“有事？”

　　赵岚竹有些意外，张柏宇高中时和大金毛的风评没什么区别，读完研究生情绪更是稳定得没边，何况对面是女生。

　　不对——赵岚竹脑子里突然闪出一张模糊的脸，奈何她的视线被张柏宇的脑袋挡得严严实实。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重新看到那张脸。

　　赵岚竹想起了这张脸的主人。

　　对面人发现赵岚竹自己冒出来，解开缠在一起的双臂，饶有兴致地想绕过张柏宇。张柏宇没感觉到赵岚竹的小动作，左臂向侧后方伸，挡住来人的路。

　　对面停下不动，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护得真紧。”

　　赵岚竹敲敲张柏宇左手机械表的表盘，张柏宇感受到震动，回头看她。

　　“你们聊，我去找个插座，有工作。”

　　说罢就往反方向走。其实赵岚竹早就忘了这个女生的脸。她想争的东西很多，打辩论一定要争最佳辩手，在国外读书争奖学金，工作后做每个项目都要争取拿到甲方更高的预算。

　　但她无意和眼前的女生争个高下输赢。高中时，她不知道张柏宇对于这个女生是什么情感，但是她相信现在的张柏宇。

　　赵岚竹正转身欲走，背包带再一次被张柏宇拉住。张柏宇拉的力气很大，包从赵岚竹肩头滑落，松松挎在臂弯，被张柏宇提起来挂在自己身上。

　　“别走，聊完我和你一起去。”

　　赵岚竹又看了看对面阴晴不定的脸，点点头。于是张柏宇转过头去。赵岚竹看着挂在张柏宇肩头的，属于自己的托特包，走神地庆幸还好她背的黑色，背在张柏宇身上也不算太违和，看不出属于另一个人。

　　“男朋友没和你一起回来？”张柏宇捏捏鼻梁，还是把声音放缓下来。

　　“早分手了，”对面人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用下巴指指赵岚竹，“你女朋友？”

　　张柏宇跟着她转头，赵岚竹突然接收到两道视线，有些不知道该看哪，短暂和张柏宇对视后，见张柏宇还不移开目光，转头看走廊里贴的宣传标语。

　　她和眼前人无冤无仇，问题问的是张柏宇，赵岚竹不打算越俎代庖。

　　她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和眼下呆的场合说不出的违和。站在高中的教学楼里，三个人早就过了读高中的年龄，光明正大地讨论的是高中时需要偷偷摸摸讨论的恋爱问题。

　　没等到张柏宇的回答，赵岚竹又实在觉得面前的人冒犯，她不想浪费时间忍下去，“和你有什么……”

　　质问的话还没说完，又被张柏宇捏住衣服袖子往身后扯了扯。

　　“我在追她。”

　　抓在赵岚竹袖子上的手还没松开，把衣料抓出一条一条褶皱，赵岚竹侧头去看张柏宇的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睫毛垂着，好像只是说了一句再见。越过张柏宇的头顶向外看，一只喜鹊停在窗沿上。

　　张柏宇没理会对面变得更黑的脸和好像又已经神游天外的赵岚竹，“答不答应还要看人家。”

　　话已至此，尖子班出来的小女孩也不是不聪明，断然没有继续纠缠的理由。看着对面利落地点点头，在拥挤的走廊里错身让出一条路，和赵岚竹擦肩而过。

　　只剩下两人站在原地沉默。

　　赵岚竹的手机开始嗡嗡震动。她接起电话，是同事通知客户那边又有新问题。赵岚竹从张柏宇肩上把包取下，指指不远处的会议室让张柏宇先进去。

　　赵岚竹就坐在会议室旁的中厅。会议室的门没关，她一边改PPT，一边抽出几分注意力顺着门缝看里面的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努力盖过吵吵嚷嚷的声音维持秩序。

　　许多年不见，班主任也眼见着老了许多。赵岚竹细细盘算，估计那时跟在班主任身后还在上小学的小儿子，现在都已经上大学了。孩子都已经长那么大，班主任怎么还会和从前一样年轻。

　　不过说话的语调倒还是和从前一样。慢慢悠悠，尾音向上扬。还是那么喜欢转手表。已经到了要打开盒子的步骤，盒子里装的他们十八岁时写下的信。

　　名字被挨个念过去，停顿时间有长有短。有的人到了，更多的人没到。

　　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再和高中时段的人取得联系。

　　孟嘉韬没回来，守在江市盯着工作室，他提前联系了班主任邮寄。林曼宁也没回来，她在赵岚竹毕业那年也顺利毕业拿到工签，留在枫国工作。她让赵岚竹帮自己把信先拿着，过段时间她会回国，到时候一定会见赵岚竹，也就可以拿回自己那封信。

　　赵岚竹其实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年在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等赵岚竹做好PPT发给同事，从会议室偏门溜进去时，班主任刚好念过张柏宇的名字。她随便在偏门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张柏宇目不斜视走回自己坐的位置，打开那张薄薄的信纸。

　　她悄悄起身往前挪了几个位置，坐在张柏宇身后。名字还在接着往下念，还没念到赵岚竹。张柏宇的后背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更厚实，背影不再像高中毕业那年那样青涩。赵岚竹想偷偷找个角度看他在纸上写了什么，挪来挪去抻长脖子也没看清一个字。他打开那封信纸后好像就被封印一般，赵岚竹正要伸出手指捅捅张柏宇的后背，张柏宇突然往后靠，吓得赵岚竹也跟着往后缩。

　　张柏宇把信纸重新叠好塞进衣服兜里，拿起手机垂下头。没过几秒钟，赵岚竹就收到他的消息，“进来怎么不来找我坐？”

　　赵岚竹刚来得及回了句你看见我进来了，班主任就喊她的名字。她按灭手机急匆匆走上讲台，拿完信纸一转头，张柏宇早就不知道趁什么时候坐到了挨着她的座位上，正把原本放在座位上的包往里挪。

　　高中时的班长隔着过道探究地看着张柏宇的动作，又转头和正走回来的赵岚竹对上视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露出一个意味不明又恍然大悟的微笑，故作深沉地点头。

　　赵岚竹坐回已经被拉开的位置，压低声音问张柏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张柏宇干咳两声，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耳垂红得能滴血，“我闻到你香水味了。”

　　赵岚竹听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仓皇打开刚拿回的那张信纸。孤零零的一行字映入眼帘。赵岚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不算厉害，算不算幸福，七年前的自己只有这两个愿望，可她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张柏宇从旁边探头，也看清那行孤单的字。赵岚竹已经坐的宛如老僧入定，连他的靠近都没躲开。张柏宇缩回身子，安慰性地捏捏赵岚竹血管绷得死紧的手腕，用气声叫赵岚竹的名字。

　　赵岚竹回过神来，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热源，缩了下手，没挣开。然后她听见张柏宇的声音：“你现在就很厉害。”

　　赵岚竹朝张柏宇摊开手，“那你给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张柏宇欲盖弥彰地摸了摸裤兜，“以后再告诉你。”

　　赵岚竹收回手，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