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知霁晏

22、Chapter 22 明知故问

　　秋招开始的时间越来越早。八月已经有很多企业的秋招通道开放。

　　张柏宇数不清自己到底参加了多少个面试，做了多少个测评，眼见着九月都已经过半，还是没拿到满意的录用结果，给他发offer的小公司他不愿意去，想去的大公司的简历投递进度条一动不动。他只能一边接着准备面试，一边继续投最新开放秋招的各大公司。

　　闷热的下午，张柏宇在宿舍不知道第多少次把简历里的内容复制粘贴到申请系统里，正盘算着什么时候去哪把需要双机位的线上测试做掉，电脑应用栏里的微信闪着红点跳出来。

　　是赵岚竹。

　　一张微信名片，后面跟着解释。

　　“我研究生时候的朋友，他一年就毕业了回国创业，在招研发岗，富二代给工资大方。”

　　张柏宇都已经点开那张名片，正准备添加，赵岚竹的第二条信息跟着来了。

　　“刚好他公司在景城。”

　　张柏宇没有投一个景城的公司，反而参加了好几个青城公司的面试。自从和家里说清自己不会回景城，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回到那个兜底的人生里。但赵岚竹今天竟然主动给他推景城的公司。

　　为什么不留下我，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就要把我推走。

　　张柏宇心里漫上无边无际的无力，然后是宛如野火的愤怒。他毫不犹豫地合住电脑，没管还没保存的申请系统，无辜的电脑发出一声脆响，他也没管。

　　他快步走出宿舍楼，就近走进离得最近的操场。

　　青城今天的天气并不好。才下午四点钟，天就已经暗下来，太阳被云和沙子遮得昏黄，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气。操场上的人接二连三往出口走，都在躲避这场马上呼之欲来的风雨。

　　只有张柏宇逆着人流，踏上橘色的跑道。

　　打开拨号页面，轻车熟路地按出那串熟悉的号码。空洞的嘟嘟声响到最后，机械女音宣告“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没等机械音说出后半句，张柏宇挂断，又重新打出去。这次没响几声，张柏宇主动挂断。下午四点，赵岚竹正上班，没多余的心思陪他胡闹。

　　他很少有这么失态的时候。自己学的专业从来不是个一遍就能跑通的活，况且在进入成年世界后，张柏宇已经坦然接受生活就是会出现意外和更多的意外，不可能一直按自己的计划运行。

　　他也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和赵岚竹提过自己毕业后会留在哪个城市，赵岚竹推给他景城的工作也是一片好意。他都明白。可是他还是没来由地生气。

　　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让赵岚竹相信，自己是真的想要和她走下去？

　　赵岚竹，到底有没有想过一个有他的未来？

　　赵岚竹电话回过来的速度比张柏宇想象中更快。还没在跑道上走完完整的一圈，赵岚竹的电话就已经回过来。

　　“张柏宇？”

　　声音有点急，背景音很空旷，可能是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打的这通电话。

　　张柏宇听见赵岚竹的声音，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吸入一口带着沙子的空气，努力克制自己想咳嗽的冲动。

　　“没事，你忙不忙？”

　　“有点，今天又要加班，我现在出来转转。”

　　“你加没加我那个朋友？我和他已经说过了。”没有一句爱听的。

　　“没。”

　　“怎么不加？不骗你待遇真的好。”

　　赵岚竹还欲说下去，被张柏宇打断，“我不打算回景城工作，赵岚竹。”

　　赵岚竹在那边很讶异地啊了一声，很快调整好声音，“好，那我和我朋友说，有什么其他能帮上的告诉我。”

　　“张柏宇，”赵岚竹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算了没事，我先去上班了。”

　　没等张柏宇再说什么，赵岚竹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的赵岚竹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徘徊，起风了，沙子顺着风飘进赵岚竹眼睛里，刺得她眼角发涩。

　　赵岚竹在晚上八点接到张柏宇的又一通电话。彼时她刚下班不久，回家吃上热乎饭。碗还没洗完，她擦干手坐回沙发上，点开免提。

　　“吃饭了吗？”

　　“吃了，我下班回家了。”

　　“你说我留在青城怎么样？”

　　开了免提的电话声音很大，充斥在赵岚竹家里的每个角落。赵岚竹重新看一眼时间，有点迟疑地问:“你喝酒了？”

　　张柏宇从来不喝酒，但这句话问的实在可疑。她实在想不出张柏宇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

　　“我没喝酒。”

　　张柏宇又问一遍，“我留在青城怎么样？”

　　“青城很好啊，”赵岚竹避重就轻，“好玩的也多，高新技术发展的也好。”

　　张柏宇在电话那边笑出来，声音顺着听筒钻进赵岚竹耳朵里，让她突然想起自己在国外时，张柏宇陪自己看电影的那段日子。

　　张柏宇对她的回答不满意，“赵岚竹，我问的是，你觉得，我，留在青城好不好。”

　　回答张柏宇的是一片寂静。

　　通话时长还在一分一秒走着，赵岚竹开始后悔为什么接这个电话，她不知道张柏宇问出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漆黑一片的电视，小区外的马路上开过的车打着车灯，灯光照进窗帘，在墙上映下一片片移动的光斑。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再没有声音传来。

　　赵岚竹的答案，其实是好。她想让张柏宇留下。可是她没有立场说出这句话。她不能为张柏宇的未来负责，不能让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影响张柏宇的决断。张柏宇苦读的结局，不应该有自己添油加醋的一票。

　　她也当然知道，自己可能并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就算是坦然承认自己想让张柏宇留下，也并不一定会影响最后的决定。可是

　　她不敢赌。挽留的话说不出口，也不想用冠冕堂皇的假话骗张柏宇。她只能沉默，沉默地祈求。

　　下午在电话里没问出的问题，在此刻有了答案。下午她很想问张柏宇，不回景城，那要去哪里？可当答案明晃晃摆在面前时，她又要装聋作哑。

　　张柏宇已经不止一次地和她提过对自己的感情，可是她不敢太相信。自己对张柏宇的喜欢早就被赵岚竹塞进心里，像是藏进牡蛎软肉里的那块石子，在时间的折磨下钝钝地给牡蛎带来隐痛。如今，那块石子似乎变成了圆润光滑的珍珠，赵岚竹已经很少感受到疼痛，但她依然不敢开口，把这颗珍珠吐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不清不楚地开始冷战。

　　其实平时聊天说的话也是平常的话，早餐吃了什么样的鸡蛋，碰到了什么样的小鸟，看了什么样的书，最近有什么上映的电影很好看，又碰到了什么样的晚霞。

　　突然失去这些，赵岚竹没什么多余的感觉，只是生活中少了一个部分。她本来就不喜欢社交，平时也只是和熟悉的几个朋友聊聊天，下班回家自己呆着做点喜欢的事。

　　张柏宇的聊天框被顶到工作群和其他朋友的聊天框下，沉在置顶的最后一个。赵岚竹拍下在水杯里浮浮沉沉状似海豹的茶包，点开微信，分别发送给林曼宁和其他朋友，转发键在张柏宇的头像前停下。

　　如果张柏宇真的在这段冷静的时间里，想清楚青城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归宿，想清楚她赵岚竹可能并非良配，不管张柏宇最后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赵岚竹都已经做好接受的准备。

　　赵岚竹躺在床上，看着和张柏宇还停留在一周前的聊天记录，她把手机放在床边充电，开着振动，在一片漆黑里睁眼瞪着天花板，等待睡意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