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知霁晏

20、Chapter 20 旧话再提

　　过完年，赵岚竹在家舒舒服服躺到初十，接到一家公司的面试邀请。

　　在经历过层出不穷的面试后，赵岚竹已经充分练就了睁眼说瞎话的本领。面试前精心准备，面试时就算被问到不熟悉的问题也脸不红心不跳地往自己熟悉的领域引。

　　Offer下得比她想象中更快。上午面试，晚上offer就发到了她的邮箱。

　　江市线下实习。赵岚竹犹豫了一晚上，了解了实习工资和江市租房价格，还是应下了这个offer。

　　赵岚竹在江市安定下来后，第一件事是和孟嘉韬和他女朋友吃了顿饭。

　　找房子时，孟嘉韬帮了不少忙，他大学毕业后没有继续读研，女朋友来江市读研，他跟过来开了个自己的小工作室，靠着大学学设计的底子接广告设计的活。

　　这也是赵岚竹第一次见孟嘉韬的女朋友，没等孟嘉韬介绍，她就自来熟地朝赵岚竹伸出手自我介绍，说她叫庄越。之前只是听孟嘉韬提过，女朋友是他们专业的第一名，跨保到江市学新传。今天一见，果然是很厉害的人。

　　只是吃一顿饭，赵岚竹就感觉到，庄越在生活里也是能量很高，很热心的人。第一次见面，又赶上赵岚竹搬家，庄越给赵岚竹送了一套便携净水器。江市水质不好，这套净水器又很小巧，赵岚竹搬走时也能带走继续用。

　　告别时看着两人牵着手溜达的背影，赵岚竹想，孟嘉韬和庄越不用去寺庙求，也一定会幸福。孟嘉韬是个细腻的人，父母离婚后，他一直代替母父的角色，给妹妹提供家庭所能提供的爱，妹妹的学业也没有受到影响，对待朋友也足够真诚。而庄越这样的人，和谁在一起都可以幸福，她就是带来幸福的人。

　　赵岚竹这次来江市实习，有留下的意思。江市和青城离得不远，她大学时来玩过几次，喜欢这里的节奏和风景，经济和医疗水平也都突出。刚好自己大学的好朋友在这工作，孟嘉韬和庄越也有在这定居的意思，以后留在这里上班也不至于太孤独。

　　她的妈妈爸爸也很喜欢这个城市，说想等退休后也来这里定居，让她放开手脚干，想在哪里工作就在哪里工作，不是江市也无所谓，赵岚竹留在哪，两个人就跟着到哪里。

　　赵岚竹办入职时再三确认，她这个职位有留用名额。这家公司做美妆行业，算是甲方，工作会比在乙方时轻松一些，挣得也不算少，赵岚竹觉得这作为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个不错的归宿。

　　入职后，赵岚竹发现这份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工作少，但是工作之外的其他事情一点不少，同事站队，替老板做ppt，给leader打杂的活一点没少干。

　　她开始怀疑起这份工作，乃至自己从前学过的东西的意义。

　　就这样，赵岚竹又在这家公司挺了两个月。

　　一天傍晚，孟嘉韬刚下班回家准备做饭，庄越坐在沙发上看综艺，听见门铃响，庄越套上拖鞋跑去开门。

　　孟嘉韬在厨房剁排骨，听见庄越惊讶地“哎”一声，以为是陌生人，刀都没来得及放下，从厨房跑出来，和站在门口拎着水果的张柏宇大眼瞪小眼。

　　张柏宇露着整齐的大白牙朝自己打招呼，庄越已经接过张柏宇手里的水果，从鞋柜里拿拖鞋。孟嘉韬把刀送回菜板上躺下，扶着门框看张柏宇打开冰箱挑了一瓶乌龙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半瓶。等张柏宇终于把水都咽下去，孟嘉韬有些狐疑地开口:“你来江市干嘛？组会开完了？”

　　张柏宇拉开椅子坐下，扯着嗓子让庄越别忙活着洗水果了，他坐一会儿就走，这才顾得上回答孟嘉韬的问题，“昨天下午刚开完，今天来看看你不行？”

　　孟嘉韬去接庄越手里的水果，头也没回，“别扯，来看我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孟嘉韬太了解张柏宇，如果真的是他想来找自己玩，哪次不是提前约好时间，再三确认他有没有空，让他和庄越提前打好招呼才来的？更别说正是月底，碰上张柏宇开组会的时间，他哪来的时间来江市晃荡？

　　“好吧好吧，我是来看赵岚竹的。”

　　“赵岚竹过两天就回家了，我帮她搬家，她让我过来看看你们，约你们这两天吃个饭。”

　　孟嘉韬转过头和庄越对视，都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迷茫和震惊。

　　庄越见张柏宇的次数不少，赵岚竹搬来江市前，孟嘉韬给庄越讲过张柏宇和赵岚竹两个人的种种往事和现在的情况。两个人震惊的，都不是张柏宇来帮赵岚竹搬家，而是赵岚竹在江市呆了不到三个月就准备离开。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孟嘉韬和庄越坐在张柏宇对面，听张柏宇滔滔不绝不打磕巴地吐槽赵岚竹的经理。从要实习生给自己洗黄瓜洗茶杯，说到开会的ppt要赵岚竹做，做完以后一眼没看就拿到会上讲，觉得不满意，昨天下午把赵岚竹叫进办公室大骂一通。

　　庄越:“那现在岚竹准备怎么办？”

　　孟嘉韬:“你怎么知道的？”

　　张柏宇翻了个白眼，对着庄越和颜悦色:“办完离职了，这不就准备搬家退租，回家歇一段时间。”

　　孟嘉韬没得到回应，不满意地起身，把手伸到张柏宇面前晃晃，“那你怎么来了？”

　　张柏宇又翻了个白眼：“我不来谁来？”

　　又坐了几分钟，张柏宇和两人告辞。快到饭点，孟嘉韬该继续做饭了，他也不便留下打扰。站在下行的电梯里，张柏宇又想起昨天赵岚竹那双倔强的眼睛。

　　昨天下午六点钟，张柏宇开完组会，掏出手机一看，赵岚竹还没回他下午发的消息。他感觉有点不对劲，平时就算赵岚竹有急活或者要开会之前，都会简短地给他发个消息，让他不用担心。可这次什么都没有，往上翻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赵岚竹拍的食堂午饭。

　　张柏宇发微信，赵岚竹不回，打电话，赵岚竹不接。终于，在六点半赵岚竹接了张柏宇的电话。

　　赵岚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平淡里透露着疲惫，和张柏宇说自己刚下班，刚才有点事没顾上看手机。

　　可是张柏宇就是觉得不对。他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有问题，问赵岚竹，赵岚竹只说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那就是有小事了。张柏宇对赵岚竹对于大事和小事的评判标准不敢苟同。他突然想起高三时，赵岚竹还自己烫伤药那天。前一天赵岚竹用纸包着，他没看清伤口到底怎么样，第二天赵岚竹把纸取掉，他看到了那个可怖的伤口。整块肉都烫得外翻，最外层的皮已经全部和肉分离，却还被血粘在伤口上，四周遍布着水泡。

　　那时赵岚竹和他说的是，没事。

　　张柏宇打开订票软件，买了一张自己能赶上的最快一班到江市的高铁，坐票买完了，他就买站票。

　　张柏宇再打电话过来，告诉赵岚竹他在江市时，赵岚竹已经回到了自己租的房子。她一个人点了两大份的鸭脖，正看着电视啃。赵岚竹不算不能吃辣的人，但吃太多辣的会胃痛，而胃痛会让她清醒。

　　她报出地址让张柏宇来找自己，挂断电话继续听着新闻啃鸭脖。吃着吃着，终于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嘴唇和心脏一起突突跳着生疼。

　　张柏宇敲门时，赵岚竹已经把眼泪擦干，正把冰格里的冰向外压，嘴里还含了一块。拖鞋已经摆好。赵岚竹打开门，不敢看张柏宇的眼睛，盯着他解开扣子卷到胳膊肘的衬衣袖子。

　　张柏宇没急着问赵岚竹发生了什么，在天气预报的背景音里，绕着赵岚竹家的客厅兜圈，视线在餐桌上的冰格和垃圾桶停留的时间格外长。视线转回赵岚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张柏宇下嘴唇被卷进口腔，用左边的虎牙死死咬住。

　　赵岚竹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无意识张嘴把冰块嵌在牙齿中间，感觉冰块的寒意顺着牙神经直冲大脑皮层，凉气激得她有些偏头疼。

　　就在赵岚竹还在走神地想着网上的偏方，把偏头痛的地方想象成紫色就可以缓解症状时，张柏宇终于动了。他伸出右手支在赵岚竹下巴前，小臂上的青筋崩起，大拇指离赵岚竹的下巴很近，赵岚竹一低头，嘴唇就可以直接贴上去。

　　“吐掉。”

　　张柏宇好像有点生气，但赵岚竹不知道为什么。太阳穴还在跳着，她没有对张柏宇的话做出反应。

　　张柏宇见她不动，抬手继续向上，拇指抵到赵岚竹的嘴唇上，冰凉的嘴接触到还带着外面的热气的手指，两者都瑟缩了一下。张柏宇屈起拇指关节，隔着下巴的软肉，赵岚竹感觉那块骨头顶着自己的牙。她看着张柏宇松开那块被他自己折磨的嘴唇肉，有血珠从那里冒出，挂在嘴角，“吐掉。”

　　场面变得骑虎难下。

　　赵岚竹咽了口冰水，偏头痛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此刻两个人的距离和姿势，好像都已经超出正常的社交范围。可张柏宇的指节还顶在那里。赵岚竹掀起眼皮和张柏宇对视，张柏宇见赵岚竹抬头看他，挑挑眉毛，引着赵岚竹的眼睛到他的手掌上。

　　赵岚竹闭闭眼睛一咬牙，把嘴里那块还硬着冒凉气的冰块吐到张柏宇手心。手掌被冰块猛地一镇，微微弯出弧度，冰块融化的水在掌心积起一个水洼，水顺着指根向下滴，滴在赵岚竹家的地板上，“滴答”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赵岚竹都觉得那块地板会被滴穿。

　　粘稠的空气终于变得正常，张柏宇走到餐桌前，把冰块扔进垃圾桶，顺手抽了张抽纸擦手，转头眼睛盯着电视，话却是对着赵岚竹说的：“吃完辣的就吃冰，不要命了？”

　　赵岚竹没接话茬，把自己扔进沙发，反问张柏宇：“你怎么来了？”

　　“你有事，我就来了。”

　　“我没事。”

　　“有。”

　　赵岚竹有些后悔自己吐掉那块冰，极力压制住自己想再去取一块的想法。双手无措地搓搓膝盖，“今天任务太多了，累了而已。”

　　“不是。”

　　赵岚竹的委屈夹着被步步紧逼的愤怒一起涌上来，为什么张柏宇总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凭什么管我？”

　　狭小的房间里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电视已经开始重播新闻联播。张柏宇坐到沙发另一端，没看赵岚竹，盯着电视里正介绍农业新突破的记者。

　　“因为喜欢你，所以记得你烫得皮都翻起来也说没事，结果现在手指上还有疤，因为喜欢你，所以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受了委屈。”

　　赵岚竹被张柏宇的话惊得靠边挪了挪屁股，一屁股坐到电视遥控器上，按到音量键，电视声音被调到最大，震得赵岚竹耳膜生疼，她又手忙脚乱地把遥控器翻出来，把声音调小。她又惊恐又尴尬地看张柏宇，对方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沙发另一端，认真看着电视，像是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赵岚竹抄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杯灌了一口水，“说这些干什么？”

　　张柏宇站起来，拿起还在餐桌上放着的冰块放进冰箱冷冻，话和冰块一起冻进冰箱，“我以为你应该还记得。”

　　冰箱门关上，张柏宇斜靠在冰箱门上望着赵岚竹，“现在想说了吗？”

　　电视终于被关上，屋内恢复一片寂静。赵岚竹坐在沙发上，张柏宇搬着餐厅的椅子坐在他对面，抱着双臂听赵岚竹讲完了下午发生的事。张柏宇看着赵岚竹讲着讲着又开始泛红的眼圈，差点就把“不干了”说出口。

　　但这是赵岚竹自己的事。他不能说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他没能力帮赵岚竹找到下一份实习，也不能劝她别工作了回家啃老。当然，如果赵岚竹问他的建议，他的建议肯定是不干了。

　　他就只是看着赵岚竹，给她递纸，偷偷点了粥的外卖。等赵岚竹又冷静下来，擓了几口他拿进屋的皮蛋瘦肉粥，一拍桌子下定决心，决定离职离开江市回家去住，他才忙不迭点头，“好，我帮你搬家。”

　　组会刚刚开完，张柏宇以在组会上挨一顿骂为代价换来了一周的自由时光。这是张柏宇组里的共识，刚开完组会拿回修改意见的一周，就是可以做自己事情的一周。

　　他们的组会一月一开，不是因为老师想偷懒，是因为按一周一开的频率，他们这些做学生的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