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知霁晏

17、Chapter 17 今日种种

　　赵岚竹回国前，飞到枫国，和林曼宁见了一面。

　　林曼宁在枫国的本地企业实习，公司开出诱人的条件，邀请林曼宁毕业后转正。赵岚竹一回国，来枫国的成本跟着航线一起拉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赵岚竹坐在咖啡店，看着对面用吸管当磨牙棒的林曼宁，有些恍惚。林曼宁是下班后赶过来的，俨然是都市丽人的打扮，衬衣服帖地贴在身上修饰出腰线，剪裁利落的西裤悬在亮晶晶的皮鞋上。可是她看着林曼宁咬着吸管的样子，脑子里那个在数学课上呼呼大睡的身影和眼前精英模样的人慢慢重合。赵岚竹的视觉好像脱离了她自己，以第三视角悬在天上，看见两个小黑点在高中操场上散步，在数学老师办公室门前探头探脑，一遍一遍徘徊在教室和食堂中间。

　　林曼宁天性爱新鲜，在国外尝试过不少新事物，蹦极，跳伞，潜水，雨林徒步，看动物大迁徙，也去过不少国家，遇到过不少人，但林曼宁一直没有谈恋爱。赵岚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谈恋爱并不是什么人生必做清单上的事，如果谈恋爱会让林曼宁不自由，那才是对林曼宁的折磨。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赵岚竹和张柏宇身上。林曼宁自己对谈恋爱没什么兴趣，但她亲眼目睹赵岚竹高中看黑板看着看着，眼睛就歪到张柏宇身上，又听说张柏宇读研后的种种事迹，她太好奇这个故事的结局。

　　林曼宁的吸管被她咬成薄薄一片，她拖着椅子往赵岚竹身边挪了挪，“你到底还喜不喜欢张柏宇啊？”

　　赵岚竹还没开口，腕上的手表先一步开始震动，手臂搭在桌沿，整张桌子都跟着嗡鸣。趁着赵岚竹抬手，林曼宁瞥见了手表页面，通红一片，是心率报警。

　　有些问题不用回答也能找到答案。

　　林曼宁有些不可置信，竟然只是提起这个名字，心率就会过速吗。

　　她终于舍得放过那根可怜的吸管，脸贴在赵岚竹胳膊上，凉凉一片。其实她有时不太理解赵岚竹。

　　她是及时行乐主义，搞不懂为什么明明张柏宇和赵岚竹两个人互相喜欢，但赵岚竹却不松口在一起。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赵岚竹狠狠挖了一勺自己的巴斯克，说话含糊不清：“我不谈异地恋。”

　　她咽下嘴里的蛋糕，又补充：“再说了，现在都没毕业，自己都不能独立生活，谈了也不稳定。”

　　林曼宁明白了。

　　高中时，她做物理多选题不确定时，会大胆赌一把，选自己认为应该选的所有选项，而赵岚竹是那种没有百分之百把握就会把多选做成单选的人。

　　林曼宁总是觉得，两个人如果都求稳，那可能等到七老八十，人生还是不够稳。她决定点拨一下至今没谈过恋爱的赵岚竹：“但是你们两个的二十几岁可都只有一次哦，就像十八岁只有一次一样。”

　　赵岚竹挖蛋糕的手停住，林曼宁知道她听进去了。虽然自己也没谈过恋爱，但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林曼宁只觉得自己头上现在顶着一个亮光的圆环。

　　赵岚竹在枫国买了一张明信片，但她并没有寄出去。

　　从枫国飞回星国，回到自己住的房子里，赵岚竹看着放在过道中央，还没来得及封口的，要寄给张柏宇的箱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重新把包好的礼物都拿出来，从抽屉里找出一个信封，压在箱子的最底层。

　　张柏宇收到物流信息时还没放暑假。他留给赵岚竹的地址是家里，看到显示的配送完成的通知，张柏宇走出学习室给自己妈妈拨通了视频电话。

　　电话接起来的很快，电话那边吵吵闹闹，不止他妈妈一个人出现在屏幕里，张柏宇才知道趁着周末，自己爸妈把叔叔小姨都叫到家里一起聚餐。看着被展示出来的大鱼大肉，张柏宇坐在消防通道里，嘴里的口香糖味同嚼蜡。

　　陪着小姨扯了半天家常，张柏宇终于找到机会问一直坐在旁边露出半个身子的妈妈：“妈，今天是不是有一个收件人是我的快递到家里啦？”

　　小姨把电话转向妈妈，妈妈手上还沾着面粉，拍拍手接过电话，把擀面杖丢给在旁边包饺子的爸爸，“嗯呐儿子，妈看了看那寄件人还是国外的地址，你没被骗吧？”

　　张柏宇有点想笑，“不是，我朋友给我寄的东西，妈你别拆啊，等我放假回去自己拆。”

　　“行，妈给你放你自己屋，等你回来自己拆开。”

　　忙着擀皮，张柏宇妈妈又嘱咐了几句就挂了电话，挂断电话张柏宇收到叔叔的转账，还有一条信息：一个人在外面吃点好的！钱自己留着，别跟你爸说！

　　推辞不掉，张柏宇点了那条转账。

　　张柏宇下午又收到妈妈的信息，贴着快递单的盒子端正地放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盒子比鞋盒略大一点。

　　张柏宇从来没觉得一个月的时间能如此漫长，连高考前的时光都没有现在更加煎熬。

　　好不容易熬到导师放人，张柏宇回到景城，刚进家门，换了拖鞋就迫不及待地打开自己的房门，那个箱子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房门“咚咚”响了两声，张柏宇回头，看见自己的爹站在房间门口，背着手，“我能进来不？”

　　张柏宇点点头，自己坐到床上，爸爸自然而然地坐到张柏宇的椅子上。

　　“儿子，我给你把快递拿进屋的时候看那寄件人名字像女孩儿，你谈对象了？”

　　张柏宇沉默，他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能瞒过自己的父亲。小时候把烧水壶拆开装不回去，用自己零花钱买了个一模一样的新的，被他爸一眼看穿；高一他爸就去给他开了一次家长会，坐在他座位上随便翻了翻，回家路上就问他是不是有喜欢的小姑娘，等他否认后只说了句“别影响学习”；现在就看了一眼快递单，他的情感状况又要被识破。

　　张柏宇完全放弃抵抗：“没谈，人家没答应我。”

　　他爸也没继续问，站起身就要走，“该炒菜去了，你拆你的快递吧。”

　　马上就要走出屋门，爸爸又走回张柏宇面前，右手按在他肩膀上，稍微使了点力量，“大方点，别老让人家花钱。”

　　张柏宇张口应了，爸爸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背上手，哼着歌去厨房炒菜。

　　张柏宇坐在地板上，用剪刀划开箱子。里面包着厚厚的泡沫纸，塑料摩擦的声音引来茄子。

　　拆开塑料，入眼一层都是给小狗的丰荣玩具，还有一个慢食垫。张柏宇都忘了自己是在哪天给赵岚竹拍过茄子狼吞虎咽吃饭的视频，没想到赵岚竹现在还记得。

　　真会选，不愧是赵岚竹。张柏宇举起那块垫子，越看越满意，只觉得颜色也好看，质量也好，形状不算太复杂，一看就是用心挑过的。茄子一看那张垫子，站起来用尾巴抽了张柏宇两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再往下层翻，是星国产的零食，张柏宇眯起眼睛识别了一下包装上密密麻麻的英文，确认是给人吃的。刚才打开箱子，看到都是给茄子的玩具时，他承认他心里有点嫉妒，说着是寄给自己，结果都是给茄子的。下次不如让茄子陪她看电影好了。

　　开玩笑的，当然还得我张柏宇陪她看，茄子陪不明白。

　　把丰容玩具都放到茄子的玩具架上，零食都放到茶几上，张柏宇终于清空箱子。最底层还铺了一层泡沫纸，泡沫纸上安静躺着一个信封。

　　张柏宇把箱子扔到一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不是星国的主题，是枫国的瀑布。翻到背面，是赵岚竹硬挺的字体。

　　张柏宇看到那句话，先是一愣，又笑出声来。

　　他掀起自己的手机壳，拿出那张黄色便签，把便签和明信片上下摞在一起。

　　便签纸小，盖不住明信片上的字迹。两行字并排挨在一起，一个整齐一个潦草，但写的是同样的内容。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