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知霁晏

16、Chapter 16 醉翁之意

　　张柏宇开始频繁地给赵岚竹发消息，什么都发。

　　发自己在学校散步时看到的晚霞，放假回家后发叼着牛肉干的小狗，偶尔也会发赵岚竹看不懂的代码。

　　赵岚竹都会回，但张柏宇总能找到下一句话继续聊，每天都不让赵岚竹做那个发最后一条消息的人。

　　过春节时，赵岚竹已经开学，上课时看到前面的同学笔记本放着春晚，整节课她只要一抬头，就会被前面的默剧版春晚吸引。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张柏宇给她打来视频通话。赵岚竹赶紧挂断，匆匆回了句在上课，对面竟然没有消息回过来。

　　赵岚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不会有什么急事吧？赵岚竹的心提到嗓子眼。

　　可这个时间张柏宇应该在家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赵岚竹又把心放回去，但还是忍不住过几分钟就按亮手机，看看微信有没有回复。

　　终于，在赵岚竹忍不住准备走出教室，把电话回拨回去时，张柏宇来了信息。是一条视频，视频封面一片漆黑。她点进去，整个视频都还没加载结束，进度条停在起点，圆圈在正中心不停转圈。

　　赵岚竹从来没觉得教室里的网这么差，自己在上学期间培养出来的耐心逐渐见底。

　　视频终于开始播放。视频环境很昏暗，角度冲着地面，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一只手忽然冒出来，有些费力地扣着箱子边缘，赵岚竹看清了，那不是箱子，是一枚烟花。那只手缩出屏幕，画面停滞几秒，那只手又伸进画面，修长的手指按开打火机，小小的屏幕就这样被一簇小火苗点亮。

　　引线已经被拉出来，打火机一靠近，引线就闪着亮光缩短。

　　画面转个方向，疯狂晃动起来。等画面终于稳定，镜头对着亮着几颗星星的夜空，一条拖着尾巴的亮点窜到半空，炸成五彩的烟花，每个炸开的亮点又重新炸成一朵完整的烟花，如墨的夜空变得火树银花。

　　下课后，赵岚竹走出教室，还没走回家，她从包里翻出耳机，连上耳机重新看了一遍视频。

　　点燃引线前的那几秒，她听见张柏宇的声音，耳机声音调到最大，她终于听清张柏宇在说什么，“这颗礼花是替赵岚竹放的”，停顿几秒，她又一次听见自己的名字，“赵岚竹，记得许愿。”

　　视频的最后，除了烟花炸开的声音，还有鞭炮爆裂的脆响。张柏宇扯着嗓子大喊：“新年快乐！”

　　太近了。近到她能听见张柏宇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说话换气时的气口，和衣料摩擦的声音。近到张柏宇就像站在她旁边，俯下身和她耳语。

　　赵岚竹知道这是个很平常的拍摄角度，张柏宇一手要点火，一只手拍视频，最后呈现出来就是这个效果。可她还是在闷热的街角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升成不正常的温度。在室外站得时间太长，后背在薄外套里捂出一层薄汗。她自欺欺人地把声音关掉，又点开视频播放一遍，视频停止在漫天的烟花里。

　　赵岚竹抬头看天，头顶的天是静谧的，没有烟花。

　　留学的生活依然没什么精彩纷呈的支线任务，照样上课、考试、写论文、自己在家做饭。不同的是，赵岚竹开始和张柏宇一起看电影。电影的风格也是五花八门，有时候张柏宇挑，有时候赵岚竹挑，看文艺片，看漫威，也看哈利波特。

　　用的是很朴素的手段，开腾讯会议。

　　赵岚竹五月底就会回国，她的课都已经修完，论文回国写就可以，也不需要线下答辩。她的硕士项目学制两年，剩下的一年她准备一边写论文，一边在国内找实习。

　　五一放假，张柏宇回家休息，陪赵岚竹看她在国外的最后一部电影。赵岚竹没说回国后会到哪个地方实习，张柏宇也没说赵岚竹回国后还会不会陪她看电影。但是谁都没问。

　　最后一个电影是赵岚竹挑的，看小鬼当家。

　　看电影时两个人都不关麦，偶尔会交流剧情，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在屏幕两边坐着，听着对面清浅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动静，猜测对方是撕开了一袋零食包装还是喝水后杯子磕在桌上。

　　赵岚竹看着电影，分神去听张柏宇的动静，对面今天好像格外安静。

　　突然，在赵岚竹屏幕共享的旁边，多出一个视频镜头。

　　张柏宇开了视频，但不是张柏宇本人开的。是他们家茄子，那只边牧。

　　屏幕里露出茄子湿漉漉的粉嫩鼻子和小豆眼，茄子的两条前腿正努力地扒着桌沿，两只耳朵一只立着，一只垂着。

　　在茄子身后，是靠在工学椅上睡着的张柏宇。他戴着耳机，头歪在一侧肩膀上，茂密的头发里有几根白头发支棱出来，在睡梦里眉毛也皱着。赵岚竹瞅着电影里倒在楼梯上的积木，脑袋里想的却是，张柏宇他妈妈把他养的很好，睡觉也没有口呼吸。

　　赵岚竹应该生气。她是很不愿意勉强别人的人，如果共同做一件事情会让另外一方不舒服，她绝不会道德绑架别人。同时，她也对明确答应了自己而违约的人深恶痛绝。

　　但赵岚竹没有生气，准确的说，是这一次没有生气。

　　张柏宇不是第一次看电影时睡着。上个月看漫威，他睡到连电影结束都没发现，也为难他在那么大动静里睡得那么香甜。赵岚竹没说什么，只是自己结束会议，在手机屏幕上敲一行累了要注意休息给张柏宇。平时照常和张柏宇聊天，但张柏宇半个月没收到赵岚竹的会议邀请。

　　她知道张柏宇很辛苦。他和自己提起过，最近在改期刊的修改意见，帮老师做复现，处理组里的财务报销，还要偷偷跑出去实习，一加班就到晚上九十点钟。就算是有哈利波特里的时间转换器也分身乏术，更何况张柏宇是普通人。

　　赵岚竹说不出在和谁生气，她很难准确地说出自己的情绪。她不希望和自己看电影这件事变成类似于和导师定期汇报工作的任务，也不希望张柏宇在已经很疲惫的情况下还要陪着自己。如果一件事成为负担，就要尽快地解决这件事。所以赵岚竹没有再找张柏宇看电影。

　　她正常回复张柏宇的消息，以为张柏宇察觉不出什么，就算察觉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看电影，想必他也会松口气，毕竟正事更要紧，看电影只是消遣。

　　再收到张柏宇发来的会议邀请，赵岚竹看着定在晚上的时间，想直接找个借口拒绝。张柏宇好不容易闲下来，应该早点去睡觉。张柏宇知道她的课表，赵岚竹随便找了个要小组讨论作业的借口，可张柏宇轴劲又上来，说他可以等。
　　赵岚竹没辙，理由说出口再改动，就会被人识破是借口。骑虎难下，她只能在家看着时间，一过原定时间的十五分钟后，点进早就输好的会议链接。

　　张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等在那里。赵岚竹打了个招呼，对面传来回应，等了半天也没打开共享屏幕。

　　赵岚竹当他还没准备好，怕冷场的底层代码开始运行，东一句西一句地找话题，终于踩到张柏宇早早准备好的陷阱。

　　赵岚竹那边“最近忙不忙”的话刚问出口，张柏宇已经压着声音尽量装得可怜巴巴地回答，“忙，睡得也不好。”

　　音调都比平时低两个调。

　　张柏宇听着那边没动静，生怕赵岚竹一言不发退出会议，赶紧找补，“现在不忙。”

　　赵岚竹重重叹口气，麦克风都有点呲音，“睡不好现在怎么不去睡觉？”

　　“习惯和你看电影了，不看就睡不着。”

　　很强盗的逻辑。但真把赵岚竹噎住了，谁能想到大学拿了好几次最佳辩手的堂堂三辩赵岚竹女士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张柏宇把电脑音量调到最大，竖起耳朵听耳机里的声音。

　　赵岚竹取下耳机放在桌上，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出去，重新把耳机挂在耳朵上，“还没调好吗？”

　　张柏宇笑得有些闷，颇有几分得意，“好了好了。”

　　那天以后，张柏宇重新又能收到赵岚竹发给他的电影切片。

　　赵岚竹看着张柏宇的睡颜，歪在椅子上睡觉可能脖子不太舒服，他抵着靠枕往上蹭了蹭身体，脑袋换了个方向。茄子已经不再对桌上的鼠标感兴趣，轻巧跳到工学椅上，把自己盘起来缩在张柏宇怀里。张柏宇在睡梦里抬抬胳膊，手搭在茄子的耳朵上，无意识捏了捏。

　　电影继续放着，赵岚竹也没退出会议，把笔记本放在桌上，自己带着耳机收拾要提前寄回国的东西，电影权当作背景音。
　　电影放完，赵岚竹回到电脑前，找出雨天白噪音共享，又去接着收拾东西。此刻，星国和景城同时在下一场雨。

　　赵岚竹收拾好两个大箱子，视频那边终于有动静：小狗肉垫跳到地上的声音，工学椅向前滑，张柏宇低低骂了一声。

　　张柏宇轻声喊赵岚竹，赵岚竹关掉白噪音，看着屏幕里张柏宇刚睡醒发懵的眼睛和立起来的头发，偷偷按快捷键截屏。她清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正常：“一会儿给我发个你的地址，学校家都行。”

　　张柏宇正捞着茄子两个前爪，闻言手上一松劲，茄子挣开他的手跑了。张柏宇拍拍手上和裤子上的狗毛，“要地址干嘛？”

　　“给你寄点伴手礼。”

　　赵岚竹被张柏宇笑得心脏乱跳，咬着后槽牙说自己还要收拾东西，留了句和茄子说拜拜就火速退出。

　　张柏宇起身舒服地抻抻胳膊，喝掉桌上放凉的最后一口水，拿着小鸭子玩具走出书房，“茄子——”